血玉惊变

景和五年。

林云昭蜷缩在城隍庙腐朽的供桌下，十指深深抠进地面裂缝。

城外金戈铁马的轰鸣声震得梁上陈灰簌簌落下，混着血腥味的夜风从破洞的窗棂灌进来，将林云昭枯草般的鬓发吹得纷乱。

十六年来头一遭，林云昭恨透了自己这对异于常人的耳朵。

常人听不到的三十里外马蹄声，在她耳中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此刻正有三百二十七匹战马向着城池奔袭而来，其中七匹的蹄铁缺了角——这是叛军先锋特有的标记。

"丫头！"庙门被猛地撞开，张婶抱着啼哭的婴儿踉跄跌入，粗布襦裙下摆沾满泥浆与可疑的暗红，"东城门破了！快带着孩子们跑......"

话音未落，一道赤芒如流星坠地，将整扇榆木庙门炸成齑粉。林云昭本能地扑倒张婶，热浪擦着她后颈掠过，在青砖墙上熔出蛛网状的焦痕。

烟尘中浮现三道雪色身影，衣袂翻飞间露出袖口金线刺绣的山峦纹样。

"魔气源头在此。"为首女子手中罗盘疯狂旋转，鎏金指针直指林云昭心口，"竟已能化为人形......"

林云昭刚要开口，第二道剑光已劈至面门。死亡阴影笼罩的刹那，她胸前的血玉突然滚烫如烙铁——那是娘亲咽气前塞进她手里的物件，五年来始终不变，温凉如初春溪水。

"铛——！"

清越的金属碰撞声震得她耳膜生痛。睁开眼时，一柄通体莹白的剑横在面前三寸处，剑身缠绕的寒气将那道赤色剑光冻成冰晶，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玄天宗何时开始屠戮凡人了？"

这声音像雪山巅刮过的风，冷得让人心尖发颤。林云昭抬头，看见一道修长背影。那人银白长发用冰蚕丝绦松松束着，月白广袖被剑气激得如浪翻涌，周身三丈内飘着细密的雪霰，在夏日闷热的空气中凝成无数微小冰棱。

三个白袍人慌忙行礼："谢仙尊！此女身怀魔尊信物......"

"本尊看见了。"

在他转身的刹那，林云昭呼吸一滞。这人眉眼如寒玉雕琢，额间一道冰纹若隐若现，偏生眸中凝着万年不化的霜雪。

当那目光落在她胸前血玉上时，林云昭突然感到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连呼出的白雾都在空中冻成冰粉。

"魔气已与心脉相连。"他指尖凝出一朵六棱冰莲，花瓣边缘锋利如刃，"按律当诛。"

林云昭挣扎着想逃，却发现双腿不知何时已被冻在地上。

绝望之际，忽见仙君瞳孔骤缩。她低头看去，血玉正渗出蛛网般的红丝，如有生命般缠上对方手腕。更诡异的是，那些红丝触及冰莲的瞬间，竟在晶莹剔透的花瓣上染出点点朱砂似的梅痕。

"有趣。"谢无尘突然翻转手腕，冰莲化作流萤消散，"此女本尊亲自处置。"

他袖中飞出一道银链，灵蛇般缠住云昭腰肢。腾空而起的瞬间，云昭瞥见张婶怀中婴儿心口浮现淡金符文——那孩子方才分明已被剑气余波扫中，此刻却安然无恙。而自己胸前血玉深处，隐约有朵黑莲轮廓一闪而逝。

......

罡风把林云昭刮得脸颊生疼，她在云端死死攥着银链。脚下山河缩成棋盘，谢无尘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像面冰铸的旗帜。

飞行途中血玉不断发烫，烫得她心口发疼，却又奇异地抵消了高空寒意。

"谢仙、谢仙尊......"她刚开口就被灌了满嘴冷风。

谢无尘突然掐诀加速，林云昭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站在万丈冰峰之上。玄天宗七十二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琼楼玉宇间虹桥飞渡，比说书先生口中的仙境还要壮丽三分。

"寒玉峰。"银链自行解开，谢无尘头也不回走向前方宫殿，"你跪在此处，活过三日方可为剑侍。"

林云昭双膝刚触地，刺骨寒意就顺着膝盖窜上脊梁。她这才发现整座广场都是寒玉铺就，表面浮动着霜花纹样的禁制。远处几个洒扫弟子对她指指点点，议论声随风飘来：

"又是给仙君当剑侍的倒霉鬼......"

"上次那个坚持了两天半......"

"听说仙君修无情道，靠近三丈就会冻碎魂魄......"

夜幕降临时，云昭已经变成雪人。睫毛结满冰碴，每次呼吸都像吞下千万根钢针。奇怪的是胸口始终暖融融的，血玉每隔一个时辰就轻轻震颤，将某种温热的力量送入四肢百骸。

第二日正午，有个穿杏黄道袍的童子蹑手蹑脚靠近："漂亮姐姐，这是御寒的......"

"区区洒扫的弟子，竟然敢私自做主？。"

清冷嗓音吓得童子一哆嗦，玉瓶滚落在地。

谢无尘不知何时立在檐下，手中握着柄透明冰剑。阳光透过剑身在他脸上投下细碎光斑，衬得那双眼愈发冷冽。

"仙君明鉴！"童子伏地颤抖，"弟子只是......"

"退下。"

待童子逃远，谢无尘忽然挥剑。林云昭闭眼等死，却听"嗤"的一声，肩上积雪尽数消融。

她惊讶地发现，那些雪水在落地前就被蒸成雾气，而自己竟感觉不到丝毫剑气波动。

"能化去本座三成寒气的凡人......"冰剑尖端挑起她下巴，"你是第一个。"

第三天破晓，林云昭在朦胧中看见一双云纹锦靴停在眼前。靴面纤尘不染，倒映着她狼狈的模样——嘴唇青紫，脸上结着薄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名字？"

"林……，林……云......昭......"

"从今日起，你是本座第九任剑侍。"谢无尘袖中银链再次飞出，这次缠住了她手腕，"每日辰时拭剑，午时采雪莲，戌时......"

银链突然泛起红光。林云昭腕间传来烙铁灼肉般的剧痛，一个雪花状的印记在皮肤上渐渐成形。

谢无尘面色骤变，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宽袖翻飞间露出他腕间一模一样的印记。

"同命契？！"闻声赶来的白须长老失声惊呼，"这分明是道侣之间才会有的......"

谢无尘一道冰封诀冻住长老后半句话。他捏住林云昭下巴，指尖温度比寒玉还冷："你体内究竟藏着什么？"

少女茫然摇头的瞬间，一滴血泪不受控地滑落。血玉突然爆发出刺目红光，映得整座寒玉峰如同浸在血海中。谢无尘猛地松手，袖口沾染血滴的地方，竟绽开数朵栩栩如生的红梅。

"带她去洗心阁。"

他转身时声音罕见地波动。

"把本尊玄冥裘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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