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死亡是生命的常态

“眼底出血，是颅内压力过高导致的，洗衣机里是负压缺氧的环境，还不知道它被高速旋转、撞击了多久，还有生命体征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保命。”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冷漠，公事公办的态度，但温芫却感觉有些许责怪的意思。

石榴的眼睛时睁时闭，温芫轻轻摸它的背，它还能用一只腿稍稍蹬她。

医生给石榴拍了CT片检查，由于体温过低，又把它放进了38℃的恒温箱。

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CT照片对温芫说：“你看，CT片显示，猫咪的肺部有大量气体和液体，属于严重肺水肿，而且肝脏肿大，并且它的胸骨和左侧两条腿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他顿了顿，“其实这时候骨折并不是最严重的，肺水肿和肝脏破损才最致命，我再给它抽血检查下肝脏破损情况。”

温芫听着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又提了起来。她看着医生又是抽血，又是打止血针、消炎针和利尿针的，觉得帮不上忙，只能边看他操作边问打的是什么针，医生也很耐心给她一一解说。

“它在洗衣机里被迫吸进太多的水，”医生抬眸看了温芫一眼，又补了一句，“可能还有大量洗衣液。打利尿针可以促进它加速排出体内液体。”

温芫似懂非懂地看着医生，他戴着医用口罩，厚厚的刘海盖住了额头，她只能看见他的一双眼睛，是单眼皮，但并不小，仿佛自带黑眼线，有点像漫画里那种半月眼，天生带着漠然与疏离。

抽血检查结果出来，有一项磷含量过高，医生看完说了一句：“肝脏很可能破损。”

温芫的左眼皮一直跳，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晚很关键，得让它尽快排尿，才能消除肺水肿和肠子内的积液。目前还无法判断膀胱是否破裂，要等它排尿后通过尿液来判断。”

利尿针已经打了有一会儿了，但石榴仍旧没有排尿出来，两人都在干等着。

“我家猫咪很爱干净，会不会没有猫砂，尿不出来？或者正在憋尿呢？”温芫皱着眉问。

“也不是没可能。”医生用听诊器听石榴肺部的声音，也皱了眉，嘀咕了句，“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爱干净。”

说完他就起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拿了一个猫砂盆，放在石榴旁边。

石榴一直在恒温箱里吸氧，温芫就在旁边看着它。

已经凌晨两点，夜晚很静谧。

冬天的夜很冷，且越晚越冷，哪怕坐着不动也寒气逼人，温芫双手抱胸，不禁裹紧了衣衫。

医生问：“你要不要先回去？今晚我在这里看着。”

“我不回。”温芫摇了摇头，“我也在这儿看着，等它排尿。”

他没说话，又出去了，这回进来手上多了一条毛毯，他没说什么，只是递给温芫。

温芫接过去，道了声谢谢。

夜渐深。医生每隔一段时间就用听诊器去听猫咪的肺部，它的毛发已经干了，但体温依旧很低。

“医生，你说她能救回来吗？”许久的沉默后，温芫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她坐着，他站着，她抬头看他，这才发现他很高。

头顶的白色灯光有些刺眼，明晃晃地打在他身上，折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那一刻，温芫想，如果你是白衣天使，那拜托，请让奇迹发生吧。

“作为医生，我会尽全力救治。”他说，语气很平淡，“但以我的经验看来，我想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温芫的心“咚”的一下，瞬间沉入了谷底。

如果上一秒，她还在等待奇迹的发生，那么这一秒，她仿佛被这个人的话无情地推入了地狱深渊。

温芫伸手去抚摸石榴，它没有任何回应，眼睛也已经睁不开了，扒开它的眼皮看，它整个眼睛都是红色充血的，已经看不到瞳孔了。

凌晨三点半，石榴终于排尿了。但是，看到它尿液的颜色，温芫这种外行人都明白了，红色......尿液里带血，说明有器官内出血。

温芫瞬间慌了，抬头看向医生，医生肯定了她的猜想：“膀胱破裂了。”

“医生，还有什么办法吗？”温芫望向医生，眼神无助又悲伤。

医生又给它注射了一剂止血药，说：“还需要再观察它的排尿情况。”

清晨五点，石榴已经在恒温箱里躺了五个小时，但它的体温一点儿也没有回升，依旧持续低温，并且鼻孔在流血，泡沫状的血持续往外冒，它开始张口呼吸，它在用力蹬着四肢，但这种挣扎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温芫能感受到它很痛苦，肺部大面积损伤，肝脏等器官破裂，严重内出血，她知道它连呼吸都是艰难痛苦的。

可是，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踹不上气。温芫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毛发，尽力安抚它，想减轻它的痛苦，可一切都徒劳无功。

最痛苦的莫过于，她明明知道它很难受，却什么也做不了。最残忍的是，她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它一步步走向死亡。

早晨六点，医生又给石榴打了利尿针和消炎针，但石榴没再排过尿。

“持续低温，肝脏破损，肺部积水排不出来，加上口鼻出血，它的生命体征在减弱，撑不了多久了。”医生冷淡地描述现象。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温芫的声音在颤抖。

天渐亮，太阳的微光从云层里钻出来。

医生拿着棉球给猫咪清理鼻腔口腔的血液，听闻温芫的话，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他背对着光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许久的静默。

半晌，他的口罩微微动了，温芫感觉他张了张嘴，但又停了下来。

昨夜下了雨，今早却放晴了，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射近来，在他周身晕染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阳光下，他的头发是茶褐色的，像初生婴儿的发色。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很无情：“安乐死。”

这也许是他斟酌许久，几番欲言又止后，终于说出口的“办法”。

但对温芫来说，这不是她想听到的“办法”，这是还没尽全力就选择妥协和放弃。

温芫摇了摇头：“这算什么办法？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

“你也看到了，它现在很痛苦。”医生继续手上的动作，石榴一动不动，眼睛也睁不开，只是勉强张着嘴在用力地喘气。

“安乐死只是帮它减短痛苦的时间，不过按目前的情况看，也不是非要不可。”言下之意是，它很快也会走向死亡了。

温芫想不通，或许是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摇头。

“你再陪陪它吧，对动物来说，这时候主人在身边会让它更有安全感一点。”

温芫不停地抚摸它的头，它的背，捋顺它的每一缕毛发。石榴的体温依旧很低，她能感觉到它在努力往她手上蹭，似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要安慰她：主人，别难过，在你身边我很安心。

和医生说的一样，很快，石榴就彻底停止了呼吸和心跳。它蜷着身子侧躺着，脸朝向温芫，保持着蹭主人手掌的姿势，一动不动。

温芫感受到它的四肢、全身都变得更冷了，它的肌肉变得松弛，身体变得柔软，她知道，它彻底离开了。

“它去喵星了，走得很安详。”医生轻声开口。

温芫再也抑制不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温芫边抽泣边问，“她是不是死得很痛苦？因为我，她最后经受了这么久的折磨......”

“不是你的错。”医生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哪怕你刚刚选择安乐死，给它打麻醉和注射药物，到心脏停止跳动，需要的时间也和现在差不多。”

他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只是在陈述事实。

温芫接过他递来的纸巾，往脸上一扑，纸巾很快被浸出两行直直的泪渍，她摇了摇头，“我没法接受，她早上明明......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

医生静默地看着她，突然开口：“需要殡葬服务吗？”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没有一丝温度。

温芫泪眼朦胧地抬头，望着眼前这个像机器人一样没有丝毫动容的医生，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你们医生是不是都这么冷漠？”

温芫觉得意外，她的猫咪刚刚去世，正是悲痛的时候，而眼前这个人非但没有半点安慰她的意思，还直接开始推销殡葬服务。但冷静一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她现在的确需要解决猫咪的身后事。

“我只是......经历的死亡比较多，习惯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仿佛没有任何情绪。

“死亡是生命的常态。生而为人，只能节哀。”

他说完，把一整包抽纸放在温芫面前，转身出去了。

也许是不想看见她哭，也许是想给她留点整理情绪的空间，他走得刚刚好。

温芫还没从丧猫的悲伤中缓过来，她看见恒温箱里的猫砂盆，看见医用垃圾桶里都是清理石榴血迹留下的棉球，看着平日活蹦乱跳的猫咪如今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又止不住掩面哭泣。

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擤鼻涕，往外望，看见医生推开玻璃门，背对着站在门口的大树下，从兜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摘下口罩，把烟放进嘴里，一会儿，吐出了长长的烟圈。

他几乎背对着门，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那香烟的红点格外亮，衬得他夹烟的手指格外修长白皙。

冬日的清晨，几缕阳光透过树缝洒下来，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有些单薄，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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