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拜孔圣先师

泾县城程家这天可热闹。正厅里点着好闻的檀香，

舅舅程万金穿了身崭新的蓝绸子衣裳，一脸郑重。旁边椅子上坐着个老头儿，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褶子跟老树皮似的，可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像两口深井，瞅着你的时候，好像啥小心思都藏不住。这就是舅舅费老大劲请来的教书先生，周敦朴老先生。舅母李静芸安静地站在边上，看着厅中间的小人儿，那眼神，软乎乎的，全是盼着孩子好的心意。

八岁的沈观澜，穿着的是月白细布新衣裳，浆洗得挺括，衬得小脸更白了。手心有点冒汗，心也咚咚跳，可腰板挺得直直的，像刚抽条的小竹子。舅舅的话还在耳朵边响：“澜儿，周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人，跟着他，不光认字，更要学做人的道理，这才是你一辈子的根基。”舅母也轻声说：“好孩子，用心学，家里啥事都不用你操心。”这沉甸甸的期望，像暖暖的棉袄裹着他，也像块石头压着，催他快点长大。

拜师礼弄得可讲究了。洗手，点香，对着墙上孔圣人的画像，观澜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又拜了九拜。香烟缭绕，画上孔夫子那眼神，好像真能看过来，带着说不出的分量。转过身，对着周老先生，他又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捧上拜师礼。老先生枯树枝似的手接过东西，没多说啥，只轻轻摸了摸观澜的头。那手心干干的，暖暖的，有种让人安心的劲儿，声音不高，却字字往心里钻：“进了这门，就得记住：明事理，修自身，存仁心。记住了？”

“学生沈观澜，记住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子的嫩，可那份认真劲儿，像石头砸进水里，溅起好大的浪花。观澜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雾蒙蒙的。周老先生没带观澜回书房念书，反倒领着他，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城北的孔庙去了。

孔庙真大啊！老柏树又高又粗，影子黑黢黢的。一跨进那高门槛，一股子陈年老木头、香火灰混着说不出的老味儿就扑鼻而来，沉甸甸的。大殿里头有点暗，巨大的孔子像坐在上头，帽子垂着穗子，眼睛好像能看穿古今。老先生整整衣裳，领着观澜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也没念啥长篇大论，就低声说了句：“孔圣人保佑，弟子周敦朴带新学生沈观澜来了，盼着圣人的道理传下去，人心向善。” 站在这又大又静的地方，观澜只觉得心里头特别干净，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劲儿，从老圣人那儿传过来，让他大气都不敢喘，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弄出点响动。

出了庙门，老先生没往回走。他拉着观澜的手，溜达进了刚睡醒的街市。泾县城的早晨，那叫一个鲜活！

药铺门口，蓝布帘子一掀，一股子又苦又冲、还带点草根清香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柜台后头，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掌柜，戴着水晶眼镜，正用个小秤（戥子）仔细称着干巴巴的草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脸黄黄的，没啥精神，妇人带着哭腔在说孩子哪不舒服。老掌柜听得特别仔细，温声细语地问着，那眼神里的关心，看得观澜心里头一酸。卖糖画的张伯正好路过，捏了个小糖鸟儿塞给那病恹恹的孩子，孩子咧开嘴，露出个虚弱的笑。老先生低声说：“瞧见没？草药是苦的，可这掌柜的心，是仁的。这糖画，也是甜的仁心。”

刚拐过弯，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得震天响！炉子火苗蹿得老高，映着打铁师徒俩光着的膀子，油亮亮的像抹了油。大锤子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子像金豆子似的乱蹦！汗珠子跟下雨似的，顺着他们鼓囊囊的肌肉往下淌，“滋啦”一声滴在红铁上，冒起一股白烟儿。他们打的，是庄户人刨食的锄头镰刀。那一下下砸铁的声音，又沉又闷，好像砸在观澜自个儿的心口上，震得他心直跳。旁边看热闹的半大小子阿牛，递了瓢凉水给铁匠徒弟，徒弟咧嘴一笑，咕咚咕咚灌下去。老先生的声音混在打铁声里：“听见这响没？这是力气，也是仁心！为了别人有口饭吃，流自己的汗！”

快到城墙根了，背阴的地方，缩着个老婆婆。头发稀稀拉拉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像片枯叶子。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头空空的。嘴里嘟囔！好人给点吧。

人来人往，有的看一眼叹口气，有的干脆当没看见。这时候，一个挑着满满两筐菜的汉子，扁担压得他肩膀都斜了。他路过老婆婆跟前，脚步顿了顿。放下担子，粗糙的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两个磨得锃亮的铜钱，弯下腰，轻轻放进那破碗里。“叮当”一声，轻得很，可在这闹哄哄的街上，观澜听得真真儿的！那汉子一句话没说，也没看老婆婆啥反应，挑起担子就走了。老婆婆混浊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大颗的泪珠子，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滚。邻居赵婶正好买菜回来，看见这一幕，把自己刚买的俩热乎馒头塞给了老婆婆。阿婆您感觉吃点，…

老先生站住了，看着那两枚铜钱，又看看热馒头，声音轻轻的：“瞧见没？这就是人心里的那点‘不忍心’，像小火苗，看着小，可暖和着呢。心，也是热的。”

这一路走下来，观澜的心就像被丢进了大风大浪里，晃得厉害。药铺里的揪心，铁匠铺的震撼，老婆婆空碗的刺眼，汉子放钱的轻响，赵婶的馒头……这些活生生的事儿，比书上写的字儿可沉多了，砸得他晕乎乎的。他头一回这么近地摸到了“人活着”是啥滋味儿，有苦，有累，也有那么一点点光。心里头堵得慌，鼻子也酸酸的，说不清。

回到家，舅母递过来温热的蜂蜜水。观澜接过来，眼神有点发直，不像平时那么清亮了。周老先生对舅舅舅母说：“这孩子今儿个看了不少，心里头翻腾着呢。学问这事儿，急不得，得让他自个儿咂摸咂摸。放他七天假，啥书也别念，就想想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心里头那股劲儿。”

舅舅和舅母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了。先生这是要在孩子心里头，种颗好种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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