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剑藏意，踏风寻踪

薇薇离山的消息传到礼冰山时，尚普正在演武场练凝冰剑。指尖冰棱骤然失控，“咔嚓”一声碎在半空，碎冰碴溅在他手背上，凉得刺骨。

同门师弟收了剑，凑过来挠头：“尚普师兄，你听说了吗？浅台山的薇薇师姐走了，云游四海去了，留了好些信给山门的人，连当面辞行都没有。”

尚普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没应声。他和薇薇是多年旧交，从新弟子大会相识，一个在礼冰山修寒剑，一个辗转酒浪山、浅台山习静心诀，隔着两座山的距离，却总少不了往来。跨山联合历练他总下意识护着她，她得了新奇的清心糕点也总不忘差人送一份过来。两人相处坦荡，从来都是挚友相待，连句逾矩的话都没说过。

他本以为不过是寻常游历，就像康康去北境那样，去个三年五载总会回来。可心底莫名发沉，练了半宿剑，招式越练越乱，终是收了剑，独身往浅台山去。

到浅台山时，思思长老正在主事堂整理卷宗，见他来，抬眼便知来意，从案头取过一封素白信封递给他：“她特意留了给你的，今早刚发现时还在最上面。”

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写着“尚普亲启”。拆开来看，内容简短端正，一如她往日的性子：

“此行踏遍山河，证我道心。多谢多年挚友照拂，望你冰法精进，道途顺遂。不必挂怀。”

字字都是朋友间的体面道别，挑不出半分错处。尚普捏着信纸站了许久，指尖冰凉，心口却闷闷地钝痛，像被冰碴子堵着，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谢过思思长老，转身往山下走。沿路撞见乔伊和瑟琳，两个小姑娘红着眼眶说起薇薇师姐，他也只是淡淡点头，没多言语。没人知道，他握着信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回到礼冰山的日子，一切照旧。每日练剑、打坐、出任务，尚普还是那个沉稳寡言的核心弟子，剑法令师弟们钦佩，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对。

练剑时会下意识留半分心，像从前等她递来帕子擦汗那样，回神时才想起人已经走了；寒潭边打坐，手边总像还放着她送来的清心糕，甜香萦绕，伸手却空无一物；夜里枕着剑入眠，梦里全是当年联合除祟，她挡在他身前布下静心盾的模样，醒过来时心口的疼比剑伤还重。

他起初骗自己，不过是挚友离别，难免不舍，日子久了就好了。可半月过去，那股钝痛非但没消，反倒越来越清晰。练剑频频出错，连最基础的冰墙都凝得不稳；出任务时分神，险些被妖兽利爪扫中。

夜里他坐在寒潭边，望着冰面自己的倒影，终于肯承认——那不是朋友离别的不舍，是藏在朝夕相处里、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意。从前人在时，只当是挚友本分，事事照拂是应该的；如今人走了，心空了一块，才后知后觉地疼。

他摸出怀里那封信，指尖抚过“挚友”二字，低声自语：“谁要只做你的挚友。”

第二日天未亮，尚普便去了主事堂，递上外出历练的申请，说要南下遍历山川，打磨冰法心境。主事长老看了他半晌，见他眼神笃定，便批了半年假期，只道“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他简单收拾了行囊，只带了随身的剑、换洗衣物，还有那封被折得边角发皱的信。临行前又去了一趟浅台山，站在山门外犹豫了许久，最终只托值守弟子给思思长老带句话，说自己外出历练，归期不定。

思思收到消息时，正和奚曦在廊下喝茶。奚曦挑了挑眉，笑着晃了晃茶盏：“我就说这小子不对劲。当年薇薇在山脚下崴了脚，是他背着人爬了半座山送回来的，嘴硬说是顺路，谁信啊。”

思思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少年人心意，藏得深。也好，山高路远的，有个人陪着，薇薇也不至于太孤单。”

她起身取了枚传讯玉佩，交给值守弟子：“差人送到山门口给他，就说拿着这个，能联系上山门，也能找到薇薇的大致方位。路上遇上难处，也好有个照应。”

山风卷着晨雾掠过礼冰山的石阶，尚普背着行囊，握着那枚温凉的玉佩，望向南方苍梧山脉的方向。

他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追上她，也不知道追上了该说些什么。或许是一句“我陪你一起”，或许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陪她看遍山河日月。

他只知道，不能就这么让她一个人走。

冰剑入鞘，少年踏步下山，身影渐渐融进晨雾里。寒潭的冰还没化，山中的人还在等，而他终于肯直面心底的意，踏风而去，奔赴那场迟来的、关于心意的相逢。

前路山高水远，所幸岁月还长，总有追上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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