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渐盛,烟云舒展,州纪派五峰连日安宁无事。
浅台山清风常绿,礼冰山终年霜气浅浅、雾色微凉,各峰弟子各守课业、各修其道,山门新旧交替稳稳落定。克洛伊入浅台山修行日久,在卢卡斯倾囊相授的指导下日渐稳心进道;夏蓉与黎柯同居小院、朝出暮迎的温柔日常,也成了山门之中人人默许、暗自艳羡的风景。
整座州纪派一派安然静谧,唯独礼冰山弟子泽霖,心中早已敲定一场远行。
泽霖自年少拜入礼冰山门下,修的是至清至冷的冰系道途。冰道修者最讲究心性孤稳、灵台澄明,忌浮躁、忌安逸,最适合在寂然中沉淀,在风霜里突破。这些年他守着礼冰山寒阶玉台,日日凝霜吐纳、夜夜静坐悟诀,课业从无懈怠,术法根基扎实稳固,在同辈弟子中早已脱颖而出。
可也正因常年囿于山门清修,不历红尘、不见百态,他的道心渐渐卡在了一处无形瓶颈。
静修再久,灵力只会越积越厚,却少了一份入世淬炼的通透与开阔。
几番深夜静坐、反复思忖,泽霖终于下定决心——下山远游,遍历山河百态,以世间风雨磨冰心,以人间烟火证道途,待道心圆满、瓶颈自破,再归山门续修。
心意既定,他并未仓促决断,而是安稳守完最后一轮礼冰山值守,将自己经手的课业台账、冰诀抄本、值守规制一一整理妥当,交接给同门师兄,分毫不乱、事事周全。
诸事安顿完毕,泽霖才身着礼冰山素白冰纹长衣,神色端宁,前往宗主殿正式请辞。
殿中,丹尼宗主静坐主位,蒂丝掌门、麦恪长老在侧理事。
泽霖行弟子大礼,身姿挺拔,语声清稳坦荡:“弟子泽霖,入礼冰山修行数载,承蒙师门栽培、师长教诲,根基已成,术法稳固。然久居仙山,不谙世事,道心凝滞,难破进阶关隘。今恳请师门准许弟子下山远行,入世历练、观山河、阅人情、磨道心。弟子愿保留州纪派籍册,不忘初心、不堕山门风骨,待历练功成、道心圆满,即刻归山复命,继续守峰修业。”
一番话条理分明,心志澄澈,无半分年少躁动,亦无半分轻率盲从。
丹尼宗主静静审视片刻,眸中含着赞许之色。他执掌宗门多年,最懂修行大道,静修是修,历练亦是修,少年人敢跳出安逸、自求磨砺,是难得的道心通透。
“你既有此远志,师门自不束缚。”宗主缓缓开口,“记住,冰道至寒,却不可冷心;身行千里,不可忘本。在外守礼守善,安稳历练,静待你归来之日。”
麦恪长老亦微微颔首:“礼冰一脉素来孤静,你此番入世,是逆性修心,亦是大机缘。好生珍重道途。”
掌门与诸位长辈尽数应允,为他报备宗门远行规制,保留学籍、保留峰位,默许他无归期远行、自由踏道。
辞过师长,泽霖心中再无公事牵绊,唯一放不下的,唯有浅台山的乔伊。
他与乔伊相识于年少跨峰课业,一人礼冰修寒,一人浅台修心,性子一冷一暖,道途一刚一柔,却偏偏最是投契相合。
往日山门无事之时,他常往浅台山而去,与乔伊并肩论道、对练术法、互抄典籍、共守山岗。乔伊性子温和坚韧,总能抚平他冰道修者自带的清冷孤意;而他沉稳细致,亦总能在乔伊课业遇阻、心境浮动之时,为她点破迷障、安稳心神。
岁岁朝夕相伴,早已胜过寻常同门情谊。
如今他即将远走天涯,前路漫漫、山水万重,归期未知。他不怕自己独行孤苦,只怕山中空留牵挂,只怕相隔万里、音信渺茫,让留在山门的人心生惦念、暗自不安。
故而早在决意远行之前,泽霖便已悄悄耗费百日之功,以自身本命冰灵、山间晨露、星月清辉,亲手淬炼出一对独一无二的双生通灵神器——凝霜牵心佩。
双佩同根同源、灵气锁契、阴阳相系,一分为二、两两呼应。
不论相隔千山万水、无论隔着阵法结界,只要二人身怀玉佩,便可互通灵息、互感安危、轻传心念。玉温则人安,玉静则人宁,是他能留给她最踏实、最长久的守护。
临行前夜,夜色澄澈,星月垂落清光。
泽霖踏着微凉夜风,独赴浅台山练剑坪。
乔伊果然一如往常,在月色之下练完当日剑式,正收剑静坐、闭目调息。听见轻浅脚步声,她睁眼回望,见是泽霖,眼底自然而然漾起温柔笑意。
“今夜怎么过来了?”
泽霖缓步走到她身前,月色落满他素白衣襟,映得少年眉目清俊沉静。他未多寒暄,抬手取出那枚温润通透、泛着淡淡霜光的白玉佩,掌心托住,郑重递至乔伊面前。
“我明日,便要辞山远行。”
他声音比平日更轻更稳,藏着少年人不善表露、却沉甸甸的温柔与不舍。
“此去山河辽阔,归期不定。我唯一放心不下你。这是我亲手炼的双生牵心佩,你我各执一半,灵契相通、安危相感。往后我在外历练,遇山涉水、逢风遇雨,只要玉佩温热,你便知我平安无事。若你在山门遇困、心生烦忧,或是想念挂念,心念一动,我这边便能感知。”
乔伊怔怔望着掌心洁白玉佩,玉身细腻微凉,灵息绵长干净,是独属于泽霖的冰系灵气。
朝夕相伴多年的人,明日就要孤身远走。心底明明翻涌着不舍与酸涩,她却半点不愿牵绊他的道途,只轻轻握紧玉佩,抬眸看向他,眼光明亮又温柔。
“我知道了。你安心去历练,潜心修道、突破瓶颈。我会好好留在浅台山,勤修课业、安稳守心,好好等你回来。”
泽霖望着她安静包容的模样,清冷眉眼间漾开极浅极柔的暖意。
他将另一半玉佩贴身系在颈间,双佩在同一时刻微微亮起一层莹白柔光,灵息跨越空气相融相扣,无形契约悄然落成,牢牢锁住两人遥遥相望的缘分。
无需誓言,不必许诺。
一枚灵佩,便是岁岁牵绊、遥遥相守。
翌日破晓,天刚蒙蒙亮,晨雾漫满五峰山峦。
泽霖收拾极简行装,无锦衣傍身、无繁复法器,只一身礼冰白袍、一柄佩剑、一枚贴身灵佩,干净坦荡。
他最后一次拜别礼冰山师长,辞别诸峰同门,对着整座州纪派深深一拜。
“今日辞山,只为修道。他日功成,必返山门。”
言毕,他转身抬步,毅然踏出伫立多年的仙门山门。
山路蜿蜒向下,晨风吹动他衣袂,少年背影清孤坚定,一步步远离五峰云海。
而浅台山练剑坪上,乔伊静静立在晨风之中,掌心紧握着那枚凝霜牵心佩,目送远方。
玉佩微热,似是回应。
从此,
礼冰山少了一位日日凝霜悟道的少年,
世间山河多了一位踏风历练的行者。
一人远赴红尘,历风雨、磨冰心、破道境;
一人静守仙山,修课业、待归人、候重逢。
山水有远隔,灵玉无距离。
漫漫修行路,遥遥皆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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