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来客

酒浪山的晨雾刚被日头揉散，演武场上的呼喝声便顺着山风飘了满峰。林宥嘉刚收了剑势，指尖还凝着未散的淡薄灵力，就见守山的小弟子跌跌撞撞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迟疑。

“林师兄，山门外有位姑娘找你，说是……说是你妹妹。”

林宥嘉手里的长剑“嗡”地轻颤了一下。他眉头微蹙，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离家入山已有数载，与家中早已断了音讯，怎么会有妹妹寻到这里来？

周遭几个一同练剑的同门也来了兴致，纷纷凑过来打趣：“林师兄深藏不露啊，从没听你提过还有妹妹？”

“快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我们也跟着去瞧瞧热闹？”

林宥嘉压下心头的纷乱，点点头，提着剑往山门走去。身后几个同门好奇心盛，也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山门外的石阶上立着个少女，一身月白绣银纹的襦裙，料子是世俗间顶好的云锦，与酒浪山弟子素色的道袍格格不入。她正踮着脚往山里望，眉眼间带着几分焦急，又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看见林宥嘉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

少女提着裙摆跑过来，声音脆生生的，撞碎了山风里的宁静。林宥嘉看着她熟悉的眉眼，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艾瑞丝？你怎么来了？”

跟过来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艾瑞丝？

林师兄姓林，他妹妹怎么姓艾？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倒是艾瑞丝没察觉气氛的微妙，围着林宥嘉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撇撇嘴道：“你跑出来这么多年，连封信都不往家里寄，我再不来，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林宥嘉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草屑：“家里……都还好？”

“好着呢，就是爹娘气归气，背地里总念叨你。”艾瑞丝吐了吐舌头，又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几个弟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几位师兄好，我叫艾瑞丝，是林宥嘉的妹妹。”

这话一出，众人的疑惑更重了。终于有个性子直的弟子忍不住开口：“那个……艾瑞丝姑娘，你说你是林师兄的妹妹，可你们俩的姓氏……怎么不一样啊？”

话音落下，场面静了一瞬。艾瑞丝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下意识看向林宥嘉。

林宥嘉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日光落在他侧脸，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照得清晰。他抬眼扫过众人疑惑的目光，终是轻轻吐了口气。

“不是她姓错了，是我改了姓。”

众人皆是一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山吧。”林宥嘉侧过身，引着艾瑞丝往山内走，几个同门跟在后面，一路都没再出声，心里的好奇却越攒越盛。

一行人走到山腰处的听风亭才停下。亭外是漫山的青松，风过处松涛阵阵。林宥嘉给艾瑞丝倒了杯茶，才抬眼看向围坐过来的众人，语气平静地开了口。

“我本名不叫林宥嘉。”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很久远的事情。

“我出身世俗间的艾氏家族，族里世代经商，也有人入朝为官，在当地也算望族。在我们家族眼里，修仙求道不过是旁门左道，虚无缥缈，远不如守着家业、求取功名来得安稳实在。”

众人静静听着，没人插话。

“我自小就对修仙之事着迷，偷偷找了散修学些基础吐纳之法。十五岁那年，我想拜入宗门修仙的事被父亲发现了，他大发雷霆，烧了我所有的功法典籍，把我禁足在家里，说要是再敢提修仙二字，就把我逐出家门。”

林宥嘉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可我不甘心。我总觉得，人活一世，总该去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于是某天夜里，我留了封书信，偷偷从家里跑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改姓林啊？”有人轻声问。

“跑出来之后，我不想再用家族给的名字，也怕家里找到我，把我抓回去。”林宥嘉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林宥嘉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一路辗转，最后拜入了酒浪山，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我的本名，叫艾瑞克。”

亭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穿过松枝的声响。众人看着眼前的林宥嘉，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温温和和、练剑却格外刻苦的师兄，身上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为了求道，背离家族，隐姓埋名。这份决绝，不是谁都能有的。

艾瑞丝在旁边小声补充：“爹娘当初气坏了，说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可这几年过去，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就是拉不下脸来找你。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说着，又露出点笑意：“看来你在这儿挺好的，比在家里的时候精神多了。”

林宥嘉看着妹妹，眼底多了些暖意。他转头看向众人，语气诚恳：“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林宥嘉这个名字。酒浪山是我的师门，是我的家，各位同门也都是我的家人。至于艾瑞克这个名字，早就留在世俗的那个家里了。”

“所以，还请大家照旧叫我林宥嘉就好。”

他话音刚落，方才那个性子直的弟子就率先拍了下大腿：“嗨，这有什么的！名字就是个称呼，我们认的是你林宥嘉这个人！”

“就是就是，管你原来叫什么，在酒浪山，你就是我们林师兄！”

“艾瑞丝姑娘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让林师兄带你好好逛逛咱们酒浪山！”

众人纷纷附和，方才那点微妙的生疏感瞬间消散无踪。艾瑞丝看着众人热情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转头对林宥嘉笑道：“哥，你师门的人都好有意思。”

林宥嘉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头压了多年的一块石头，像是忽然落了地。他原以为说出过往会有诸多麻烦，却没想到这般轻易就被接纳了。

山风卷着松针落在亭中，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酒浪山自产的野茶，清苦过后有余甘，就像他这几年的修行路，也像他此刻的心境。

离家时的孤勇，入山后的苦修，藏在名字里的过往，都在这一片喧闹的暖意里，慢慢沉淀了下来。

他是艾瑞克，却更是酒浪山的林宥嘉。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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