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被发现

数日后，凝魂香幽幽的青烟在静室内流淌，如丝如缕。香气沉淀下来，不再逸散，标志着玉虚子的残魂终于挣脱了对暗金法衣的依赖。虽仍是魂体，却凝实如温玉，显出一种沉静的稳定。

老人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一派高人风范，只是脸色在提到某件事时显出几分不自在：“胡说！老夫年少时虽亦有过风流逸事，却自有分寸，岂能行那等‘厚颜无耻’之事？尔等休要消遣为师！”

凌霄与陈烈对视一眼，俱是嘴角微抽，忍着没笑出声。他们躬身垂首，声音无比诚恳：“师尊教训的是，是弟子愚昧，不懂分寸，只当玩笑话说了。”两人心头通透：老人家脸皮薄，这点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何苦激他？不认就不认罢。

就在这时，静室内的空气如水面投入石子般荡开涟漪。

一股强大的气息无声无息降临，空间仿佛折叠了一下，一道身着赤阳宗长老服饰的清癯身影从中显现出来——正是元婴长老周空！

凌霄瞳孔骤然收缩，刹那间认出其人！他猛地拽了一下陈烈的衣袖，两人浑身紧绷，体内灵力瞬间提聚，如同绷紧的弓弦。他们默契地横移一步，隐隐将玉虚子半护在身后。手心冰凉，心跳如擂鼓。面对元婴修士，他们自是蜉蝣撼树，但玉虚师尊此刻魂体初稳，若被这位曾将他流放的周长老误当作“妖邪邪法”而出手“清理”，他们便是明知必死，也唯有拼死一战！

凝滞的杀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然而，玉虚子端坐于蒲团之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眉头一挑，脸上竟露出一丝久违的促狭笑意，看着如临大敌的二人道：“慌什么？没点规矩！见到你们周师叔还不行礼？”

“师……师叔？”凌霄和陈烈瞬间懵住，满眼的警惕化作了茫然的震惊。

不等他们反应，周空已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玉师兄，多年不见，你这眼光倒是独特！何时收了两位佳徒入室，竟连场收徒大宴都不摆？这是怕我等前来讨杯喜酒不成？”他语气熟稔，带着几分调侃。

玉虚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笑声低沉：“哈哈，师弟说笑了，事出仓促，择日定当补上，补上！”气氛在两位老人的寒暄中陡然松弛下来。凌霄和陈烈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暗中长吁一口气，但仍有些不敢置信，只是依言躬身行礼：“见过周师叔。”

周空含笑点头，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玉虚子身上，笑意淡了几分：“二位师侄先且退下吧，容我与师兄叙叙旧。”

待凌霄与陈烈带着满腹疑窦退出门外，周空脸上那份刻意的轻松霎时冰消瓦解。

他凝视着眼前魂体凝实、却已非生者的师兄，眼眶瞬间红了。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情绪在眼底翻涌、碎裂，化作一声悲怆的呜咽：“师兄……你……你怎么会……”他嗓音嘶哑，语不成句，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玉虚子脸上的笑容也沉寂下来，眼神变得悠远而茫然，透着一丝不真切的恍惚：“周师弟……我……我记得明明已在玉徐山的寒风中坐化，神魂散入天地……不知为何，不久前意识又莫名地在那里重现……这般诡异，亦非我所知……”

“师兄……”周空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哽咽。无需多言，他已完全明白，眼前之人，早已作古多年。眼前这道魂体，不过是那颠覆常理的灾祸力量下，一个令人心悸的残影。

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绪，周空的神色转为凝重。他压低了声音，将近期南荒域的诡异变故——青叶宗惨绝人寰的灭门、西山秘境的恐怖血雾、以及玉徐山本身的异变——详尽道来。末了，他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艰涩：“起初，我也只道是魔门凶残，手段翻新。可如今见你……我才明白，这非魔功邪法，更像是……一种我等从未接触过的力量所为。”

玉虚子静静听着，魂体仿佛都笼罩上了一层寒意。他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如刀：“青叶灭门、西山血雾、问心镜异变、玉徐尸变……桩桩件件，寒意蚀骨，扭曲生机。周师弟，你看不出么？这灾祸，正一点点啃噬着南荒的根基，蔓延之势，怕已非我等一宗一地所能阻止。”

“那该如何是好？”周空此刻全然没有元婴长老的威严，更像是当年面对难题时，习惯性寻求师兄指引的师弟。

“当务之急，必须将此事的真相大白于天下！”玉虚子斩钉截铁，“光凭赤阳宗一家之言，只怕难以取信其他各方，甚至反被有心人利用。需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聚齐诸方视线之所！”

“你是说……”周空眼睛微亮。

“正是即将开启的猎兽秘境！”玉虚子眼中光芒更盛，“三宗共持，汇聚南荒青年俊彦，亦是各派高层关注之地。借此之机，联合向另外两宗和所有与会者宣告此事！同时……”他语气带上几分沉重，“我必须动用残存的魂力，尝试联系中州几位仅存的故交旧友。南荒大难，或许唯有中州，才有足以洞悉并应对此等灾劫之力与资源……”

听到“中州”二字，周空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看着玉虚子的神魂。“师兄！”他声音骤然急切，带着强烈的质疑与忧虑，“中州那些人……信得过吗？当年之事……”

玉虚子看着他，眼神复杂，既有痛惜，也有无奈：“周师弟，你终究是放不下过往，过于谨慎了。中州广袤，人心各异，岂能一概而论？并非人人都是我曾遇到的那种宵小之辈。况且……”他魂体微微一振，透出一股决绝，“值此倾覆大难之际，存亡才是第一要务！若因噎废食，坐等灾劫扩大，整个南荒都将万劫不复！”

看着师兄眼中那份带着苍凉的坚定，周空默然良久，最终所有的不甘与担忧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垂下眼帘，低声道：“……罢了。一切，听师兄安排。”

大约一个时辰后，静室的门户无声开启。

周空与玉虚子联袂而出。周空面色已恢复平日的淡然沉稳，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抹难以化开的沉重。玉虚子则负手而立，目光炯炯地扫过等在院中的凌霄和陈烈。

“凌霄，陈烈！”玉虚子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元婴修士应有的威压，“为师不日需与你们周师叔去处理一件关乎宗门乃至整个南荒安危的大事。这几日，尔等务必专注修行，不可懈怠！那猎兽秘境开启在即，能否从中争得机缘，全看尔等本事！既入我门下，便当奋力自强，莫要坠了为师的脸面！”

“是！师尊放心！”凌霄与陈烈精神一振，异口同声，躬身领命，眼中充满了凝重与决心。

周空的目光落在了凌霄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歉意和欣赏：“凌霄，当日玉徐山流放之事，是我判断有误，错怪你了。此事……望你莫要心存芥蒂。”

凌霄心头微震，堂堂元婴长老竟亲自开口致歉，连忙道：“周长老言重了，弟子明白当时情境特殊，实不敢有任何怨怼之心。”

周空微微颔赞许，目光又转向陈烈，带着一丝探询的意味：“陈烈，你……呵呵，颇有几分老夫当年在中州游历时，一位故人好友的风姿气度。那份骨子里的精明跳脱……莫不是，与那中州龙运商行有些渊源？”

陈烈闻言，脸色毫无破绽，仿佛只是听到一个寻常玩笑，立刻摆手否认，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嫌弃：“哈哈，周师叔说笑了！弟子不过是一家乡野地方的纨绔小子，斗鸡走马勉强还行，哪儿攀得上什么中州大商行？没影儿的事，没影儿的事！”他脸上笑容灿烂，眼神却下意识地飞快眨了两下。

周空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于胸的光芒，却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嘴角似笑非笑。

“好了，”玉虚子适时开口，再次叮嘱，“我二人这就离去。你二人切记，勤修苦练，方是我等修士安身立命之本！待为师归来，希望看到尔等脱胎换骨！”话音未落，他与周空的身影便化做两道淡淡的流光，瞬息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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