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周则

曹曦曦的师父是峨眉派一位精于炼丹的长老。云柯将玉牌呈上时，对方仍是一脸难以置信："不是在青虚观养伤吗？怎么养着养着倒还俗了？"

这话问得实在不近人情。曹曦曦不愿再回峨眉，与青虚观有何干系？云柯只得干笑两声："此番能捡回性命已是万幸，只是......她终究是怕了。"

"可惜了......"长老摩挲着玉牌，仍沉浸在痛失爱徒的惋惜中。

任务既已完成，云柯拱手告辞。才踏出院门，就见周则抱剑倚在古柏下，分明是在等她。

云柯想起自己在时间长河里飘荡的那几年。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忘，无人可见、无人可语的孤寂，她比谁都清楚。到底还是心软了，叹道："你到底何时才能凝出实体？总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迟早要疯。"

"快了。"周则淡淡道。

这倒是好消息。云柯点点头，却又隐隐忧虑——若罗怀素知晓周则即将临世，会为旧情舍弃白霜吗？届时恐怕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她从怀中取出个褪色的平安符："罗师姐托我转交给你。"

周则瞳孔微缩。这平安符她多年未见，原以为早被丢弃。见对方僵立不动，云柯索性拉过她的手，将符塞进掌心。

"你师父这些年......很不容易。"云柯忽然端正行了个平辈礼，"望三思而后行，莫要任性妄为。"

周则怔住了。多少年没人对她行过弟子礼？这一拜，恍然将她拉回当年还是玉清观首徒的岁月。桀骜的眉眼间罕见地浮起肃穆，她郑重回礼："可。"

云柯掐诀施展遁地术离去，却因来时匆忙未曾祭拜沿途城隍，此刻只得在返程时一一补上。谁知刚祭完第一座城隍庙，还未及转身，背后陡然腾起刺骨寒意——

"唰！"

云柯旋身疾退，青丝被凌厉的掌风扫得飞扬。待看清来人，她竟轻笑出声，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小修士，心知真要动起手来，白霜未必能讨到便宜。

但今日，还有几个城隍庙没拜，没时间动手。

流光乍现，云柯身形渐散。却见白霜突然一掌推出，竟生生将即将化光的云柯从术法中逼出！

"咳——"

云柯踉跄现形，只觉三魂七魄都在震荡。这是她头一回被人强行打断遁术，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般虚浮。她强撑着一口气冷笑："周师姐与我有旧，你今日若伤我......"

话未说完，白霜的剑已至喉间！

云柯贴地急滚，青石板被剑气劈出三寸深痕。她借势跃上飞檐，脑中飞速盘算：白霜对"罗怀素"三字毫无反应，看来今日这场追杀，根本就是那位授意的......

"我见到周则了。"她突然开口，指尖悄悄捏碎袖中遁地符。

白霜的剑势猛然凝滞。不是停，而是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咒，唯有眼珠剧烈震颤着，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事。

"嗤——"

青烟腾起，云柯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只剩一片枯叶，晃晃悠悠落在白霜剑尖上。

云柯挨个拜完城隍庙，终于赶回青虚观。她正隐在山石间穿行，忽见一道雪亮剑气当空劈下——若撞上必定血溅当场！

"铮！"

她急刹身形破石而出，青石板路上顿时现出两道狰狞裂痕：一道是白霜留下的剑痕，另一道则是云柯仓促格挡时激起的剑气。

月华如水，云柯凌空而立。长剑映着冷光，衣袍因真气鼓荡而泛起粼粼波光，整个人仿佛要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白霜！"她怒极反笑，"我若想揭发你们，何须等到今日？你追到我师门前来，可曾想过两派日后如何相处？"

白霜静立不语，眼中竟无半分杀意。

云柯暗自诧异，这冰块究竟意欲何为？她懒得再费口舌，转身欲走——

"周则在哪儿？"

清冷的声音让云柯猛地转身。她难以置信地挑眉："你追到这儿，就为打听周则？"峨眉山怕是要变天了......

"正在聚形。"云柯含糊其辞，"过几日自会现身。"

白霜剑锋骤转："带我去。"

"呵！"云柯怒极，剑身陡然爆出璀璨灵光。她反手一挥，剑气如长虹贯日，竟直接穿透青虚观重重殿宇——

"当——！"

青铜巨钟轰然震响。余音未绝，十余名巡山弟子已御剑而至。

"门外何人？"为首弟子剑阵已成，只待一声令下。

云柯剑指白霜，字字铿锵："青虚观观主座下弟子云柯。"她眼中寒光乍现，"有敌犯我山门！"

"结阵！"

刹那间，万千剑气如银河倾泻。白霜急退数丈，衣袖仍被削去半幅。她最后深深望了云柯一眼，身影倏忽消失在夜色中。

青铜钟的余韵尚在群山间回荡，冯师叔已踏着剑光疾驰而至。老人家袍袖翻飞，落在云柯身前时，脚下青石板竟片尘不惊。

"今夜是你轮值？"冯师叔捋着胡须，目光如电般扫过地上两道剑痕，"方才怎么回事？"

云柯正要开口，巡山弟子已纷纷御剑而来。众人齐刷刷向冯师叔行礼后，又化作道道流光散入夜色。待四周重归寂静，云柯才悄悄松了紧绷的肩背。

"不知哪个小门小派的弟子，"她半遮半掩地说，"竟敢在咱们山门前叫阵。"

青虚观身为玄门正宗，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妄图借挑战道观扬名。冯道长见怪不怪，广袖一拂道："宵小之辈，不足挂齿。你且回去歇着吧。"云柯执礼告退，踏着月色返回小院。

推开院门时，云柯指尖一颤——本该归家的曹曦曦竟瑟缩在石阶上。夜露沾湿了她的鬓发，一见云柯便簌簌落泪："白霜...白霜在我家门外徘徊..."

云柯心头一凛。她方才才与白霜交手，自然知晓其已近疯魔。见曹曦曦哭得梨花带雨，终是轻叹一声："暂且住下罢。"

曹曦曦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绽开笑颜："早知你不会见死不救。"

云柯本不欲沾染这桩因果，奈何人已入门，总不能推出去任其自生自灭。奇怪的是，此番回来的曹曦曦竟判若两人——云柯刚提起茶壶，她便抢着去汲山泉；云柯方觉腹饥，她已疾步往斋堂取膳。

"不必如此。"云柯按住她忙碌的手，"既允你留下，自当以客礼相待。"

曹曦曦正铺展衾被的手指微微一顿。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素壁上，竟显出几分伶仃："萍水相逢，承蒙收留已是恩情。我...总该知些分寸。"

云柯蹙眉。昔日那个爱说爱笑的曹曦曦，此刻竟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恭顺，倒像是在...赎罪。

"曹曦曦，"云柯眸色骤冷，指尖在茶案上叩出三声清响，"你可是有事瞒我？"

烛火忽地一跳，将曹曦曦煞白的脸照得明灭不定。她绞着衣角的手指节发青，泪珠成串坠在青砖地上："我没有......"

"最好如此。"云柯重重搁下越窑青瓷茶盏，盏底与檀木相击，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若你敢对青虚观起歹念——纵使你身死道消，我也会追索三魂七魄，教你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过一夜光景，云柯便尝到了轻信的苦果。

晨光透过茜纱窗时，她发现自己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经脉中的灵力如同干涸的河床，周身更似被万千毒针攒刺。而那个终日殷勤侍奉的曹曦曦，早已不知所踪。

"当真是......阴沟里翻船。"云柯自嘲地想笑，喉头却涌上腥甜。早知如此，昨夜就该将人捆了扔出山门——

"云师妹？"门外传来高断鸿的叩门声。见无人应答，这位素来守礼的师兄竟破门而入。待看清床榻上蜷缩的人影时，他手中长剑"咣当"坠地："师妹！"

云柯的视野已经模糊，只隐约见到高断鸿惨白的脸。她拼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找......师父......"

高断鸿跌跌撞撞冲出院门，正撞上巡值的田师兄。他抓住对方衣袖的手抖得厉害："快、快请观主！师妹她......"

"什么？！"田师兄的尖叫声惊起飞鸟。他狂奔向静室的身影卷起满地落叶，带着哭腔的呼喊响彻回廊："师妹不行了——！"

正在与李慕川参禅的钱道长拂尘一甩，蹙眉拉开房门："何事喧哗？"

"师、师妹......"田师兄喘得弯下腰，突然被一阵凛冽寒风掀得倒退三步。待他稳住身形，只见钱道长仍立在原地抚胸顺气，而方才还在蒲团上打坐的李慕川——早已不见踪影。

破晓的晨光漫过茜纱窗棂，将木屋浸在澄澈的金雾里。床榻上的人儿薄得像一页宣纸，素白中衣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连最灵动的羽睫也凝着霜色，宛如林间气绝的白鹿。

"云柯。"李慕川的指尖悬在她颊边，终是轻轻落下，触到一片冰凉。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意，"睁眼看看我。"

那蝶翼般的睫毛剧烈颤动，却终究没能掀起。只听得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上...峨眉..."

李慕川的掌心蓦地沁出冷汗。这个往日令他辗转反侧的身影，此刻竟脆弱如雨打梨蕊，教他连拥抱都不敢用力，生怕稍一触碰，就会惊散这缕游魂。

"李慕川..."

这一声轻唤如惊雷炸响。他倏然收拢双臂，青冥剑应召而出，剑芒暴涨三丈。当钱道长疾步赶到院中时，只见一道青虹贯日而去，剑气撕裂长空的余韵震落满山晨露。

易观主正在紫藤架下推演新诀，忽见守山弟子踉跄闯入，衣襟染血："师、师父！前山..."

话音未落，整座峨眉金顶突然震颤。但见李慕川踏着满地碎玉而来，怀中抱着个素衣女子。那人儿皓腕垂落，霜雪般的指尖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宛如断线玉簪。

他每行一步，青冥剑便震出三丈剑气。守山弟子们如遭浪击，修为稍浅者竟被掀得倒飞出去。可他却恍若未觉，眸中混沌如雾，只管抱着人往前走。

"李师弟！"易观主广袖翻飞，倏忽落在石阶中央。袖中暗结的"太乙青莲诀"化作无形屏障，为身后弟子卸去七分剑气："这是作甚？"

"铮——"

回应她的是青冥剑骤然绽开的千重剑华。数十道寒芒如暴雨倾泻，撞在结界上迸出漫天星火。那些飞溅的光点落在弟子们衣袍上，竟灼出焦黑的洞——

"闭眼！"易观主厉喝。可惜已迟了。几个年轻弟子捂着眼睛跪倒在地，指缝间渗出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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