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新家的冰冷

天刚蒙亮，陈风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走出了陈家西角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这副寒酸样。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身后那片住了二十多年的破屋院落，连同墙头那截被雷劈过的枯枝，都留在了晨雾里。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不是婚书，是赵家派人送来的入住凭证。纸面粗糙，墨迹淡，盖着个红印，歪歪斜斜地压在“陈风”两个字上，像谁随手盖了个戳，压根没当回事。

赵家离陈家不远，穿过两条街，再过一座石桥就到。可这一路，陈风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慢。不是累，是他在记路。每一步落脚的位置，每条岔道的走向，街边店铺的招牌朝向，他全都默记在心。他知道，从今天起，活命靠的不是力气，是眼力。

赵家大门高阔，青石门槛被磨出了凹痕，显然是常有人进出。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左狮断了耳朵，右狮爪下踩着个铜铃，铃舌早就没了。陈风盯着那铃看了两秒，没说话，低头跨了进去。

迎他的是个穿灰袍的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拎着本册子，眼皮耷拉着，像是睡不醒。

“你就是陈家送来的那个？”老头翻了翻册子，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

“是。”陈风答得干脆。

老头抬眼打量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盯着他那双补过三次的布鞋，嘴角往下撇了撇：“住西偏院最里头那间，柴房改的。热水没有，炭自己捡，饭点去后厨领一份，晚了就饿着。”

陈风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老头合上册子，往怀里一塞，慢悠悠地说：“我姓周，是这院里的管事。你记住，别乱走，别乱问，更别指望有人给你好脸色。赵家不养闲人，你既来了，就得干活。”

“该做什么，您说。”陈风语气平静。

周管事冷笑一声：“倒还挺识相。”他抬手一指后院方向，“从今天起，你负责扫净月湖到药庐这一段的落叶，挑两趟水，清三遍茅房。每月初一去祠堂擦牌位，十五去后山捡枯枝。干不完，饭就免了。”

陈风依旧点头。

“还有件事。”周管事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少往二公子面前凑。赵阳那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你这身份进来，他早就不痛快。我劝你，夹着尾巴做人，不然——”他顿了顿，拍了拍陈风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警告的意味，“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转身就走，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风站在原地，没动。阳光斜照过来，把他影子拉得细长，贴在墙上，像一根瘦竹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是刚才攥包袱带子攥得太紧。他松了松手指，慢慢把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肩上，朝西偏院走去。

西偏院果然如周管事所说，是柴房改的。门板歪斜，墙皮剥落，窗纸破了两个洞，风一吹，哗啦作响。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腿用砖头垫着，否则根本放不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显然还没来得及清走。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物，一双布袜，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他没碰那帕子，只是把包袱皮摊开，铺在床板上，防止脏了衣服。

然后他走出屋子，沿着周管事指的路线，往月湖方向走。

一路上，偶尔有下人经过，见了他都绕着走，眼神躲闪。也有几个年轻仆役聚在廊下闲聊，见他过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但嘴角还挂着笑。陈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打算听。他知道那笑是什么意思。

月湖不大，水色偏暗，湖面浮着几片枯叶。湖边小径铺着青石，缝隙里长着青苔。陈风从杂物房拿了扫帚，开始扫。扫帚是旧的，竹枝硬，扫起来沙沙响。 他认真地扫着，动作沉稳，不只是扫地，也在看地。

他注意到，湖心有座小亭，四角飞檐，柱子漆色已褪。亭子朝南的柱子底下，压着一块小石板，石板边缘刻着一道浅痕，像是人为划的。他多看了两眼，记下了位置。

扫完地，他去挑水。水井在后院角落，井绳磨得发毛，井口边缘有几道深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磕碰过。他放下桶，拉绳时手心一滑，差点没抓住。抬头一看，绳子中间有段打了结，显然是为了接断处，但结打得歪，受力不均。

他没说什么，把水挑到药庐门口，倒进木桶里。药庐门开着，里面传来药碾子滚动的声音，还有人低声交谈。

“听说新来的那个是陈家不要的废物？”

“可不是嘛，签了契婚文书，白送进来的。”

“赵阳公子知道吗？”

“早知道了，昨儿还摔了茶杯，说陈家这是打赵家的脸。”

陈风站在门外，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水桶空了，他提起来，转身往回走。脚步依旧平稳，没快也没慢。

中午，他去后厨领饭。一个胖厨娘舀了半碗糙米，几片咸菜，递给他时故意手一抖，米粒撒了两颗在地上。

“下次早点。”她说。

陈风蹲下，把那两粒米捡起来，放进碗里，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清茅房。臭气熏天，蛆虫爬满角落。他戴着破手套，一铲一铲往外清。隔壁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个穿锦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正是赵阳。

赵阳个子高，眉眼凌厉，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站在茅房门口，没进去，只是看着陈风，嘴角一扬：“这就是陈家送来的‘贵婿’？”

旁边那人笑出声：“二公子，人家可是您未来的‘兄弟’呢。”

赵阳没接话，只冷冷看了陈风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刮过他的脸，又落在他手里的粪铲上。

“干活挺卖力。”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就是不知道，这手洗干净了，能不能摸得了女人？”

两人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陈风没抬头，也没停手。他把最后一铲污物倒进粪车，摘下手套，走到井边打水洗手。水流冲过指缝，他盯着水底的影子，忽然发现，井壁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井口斜插下去，直通井底。

他记下了。

天快黑时，他回到西偏院，把扫帚和铲子靠在墙边。屋里比早上更冷了，风从窗纸的破洞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他没点灯，坐在床沿，从怀里摸出那张入住凭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墨笔写的，字迹潦草：

“子位偏移，气门闭塞，三日之内必有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摩挲着纸边。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栓，轻轻推开一条缝。

外面，夜风正紧。

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爬过地面，正好压在那行小字的最后一个笔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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