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江村东头,紧挨着那片吞噬了无数猎户的莽莽老林,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在萧瑟秋风中瑟缩着。土坯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粗糙的草茎泥巴。屋顶的茅草也稀疏发黄,显然多年未曾翻新,只在几处漏得厉害的地方,胡乱盖着些破旧的油毡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屋里更是简陋得近乎贫寒。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桌,两条瘸腿的长凳,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晒干的野菜。唯一能显出点生气的,是窗台上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枝野地里采来的、蔫头耷脑的紫薇花,花瓣边缘已有些卷曲发黑。
一个妇人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借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微弱火光,费力地缝补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她叫芸娘,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却已早早染上了霜色,眼角刻着深深的愁苦纹路。丈夫三年前死了,只留下她和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女儿阿囡相依为命。沉重的赋税、豪强的盘剥,早已榨干了这贫瘠土地上的最后一点油水,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窸窣声从屋后堆放柴草的破棚子里传来。
芸娘的手猛地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心里咯噔一下。村里的狼患刚过不久,官府的神兵天将又突然降临,将村子围得铁桶一般,说是搜查什么要犯,闹得人心惶惶。这声音…莫非是野物?还是…?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是极其虚弱的小动物在无力地抓挠。
不是野兽。芸娘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灶台边一根磨得光滑的烧火棍,轻手轻脚地挪到后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
柴草棚里光线昏暗,散发着霉烂的草屑和尘土味。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芸娘惊恐地看到,在那堆半湿不干的柴草垛深处,似乎蜷缩着一个不大的包裹!
她壮着胆子,用烧火棍轻轻拨开覆盖的柴草。一个裹在染血襁褓中的婴儿露了出来!婴儿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眉心处,一点极其黯淡的青色印记若隐若现。襁褓上沾染着大片暗褐色已经干涸的血迹和灰黑的尘土,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芸娘的心瞬间揪紧了,母性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她慌忙丢开烧火棍,扑过去将那冰冷的小身体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可怜的孩子…谁这么狠心…”芸娘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手忙脚乱地想找点温水,却发现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水缸也见了底。慌乱中,她想起自己刚挤出来准备给女儿阿囡喝的一点羊奶,还温在灶膛的余烬边。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点温热的羊奶凑到婴儿唇边。那小小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本能地翕动了一下,沾了一点奶汁。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婴儿苍白的小脸上,那几道早已干涸、却依旧刺目的暗红色狼血痕迹,仿佛突然活了过来!丝丝缕缕的血线如同拥有生命的小蛇,竟诡异地蠕动着,顺着婴儿的皮肤,飞速渗入他微张的口中!
“啊!”芸娘吓得几乎脱手将孩子丢出去。
婴儿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
芸娘对上了一双眸子。那不是寻常婴孩的懵懂纯真,那瞳孔深处,竟泛着一圈淡淡的、近乎妖异的暗金色!冰冷、锐利,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漠然与审视。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压得芸娘几乎喘不过气。
但这恐怖的异象只持续了一瞬。那暗金色便如潮水般褪去,婴儿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涣散,重新变得如同初生婴孩般懵懂茫然,甚至带着一丝初醒的惊惶。他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声音嘶哑微弱,却充满了生命的委屈和恐惧。
芸娘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刚才那一幕是错觉吗?是火光映照下的幻影?她低头看着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儿,那眉心微弱的青色印记似乎也彻底隐没了。
她颤抖着手,下意识地轻轻拍抚着婴儿的背脊,试图安抚他。目光扫过襁褓边缘,那里因为沾染了血污和尘土,显得有些脏污。她下意识地想擦拭一下,手指却猛地僵在半空!
借着窗外透进的越来越暗淡的天光,芸娘清晰地看到,婴儿那小小的、瘦弱的右肩胛骨下方,贴近腋窝的位置,赫然有一小片淡青色的胎记!
那胎记的形状极其独特——像是一朵被三道扭曲雷霆贯穿撕裂的残破莲花!花瓣凋零,雷痕狰狞!
芸娘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抱着婴儿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抱不住。
她记得!她永远记得!
三年前的那个秋夜,比现在更冷,风更大。她的丈夫,那个老实巴交却有一身好本事的猎户江石头,满身是血地冲进家门,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裹在襁褓中的男婴!男婴右肩胛下,就是这样一个被雷劈开的残破莲花胎记!
石头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只来得及断断续续地说:“芸娘…藏好…这孩子…是…是柳兄弟…唯一的骨血…柳家…柳家沟…被神兵…屠…屠尽了…为…为了一株…百年的紫须参…柳兄弟…护着…孩子…逃出来…托付给我…我…不行了…”话未说完,人已咽了气。
柳家沟!那是距离左江村百里外的一个小村落,一夜之间被从天而降的神兵屠戮殆尽。芸娘当时只觉天塌地陷,抱着丈夫冰冷的尸体和那个同样冰冷的婴儿,哭干了眼泪。后来官府的人来查问过,她咬死了说丈夫是进山遇了狼群,孩子是自己的亲生儿。她却不敢留那孩子,连夜托一个远房亲戚,偷偷送去了更南边据说没有神兵管辖的穷乡僻壤。
难道…难道这孩子…又回来了?被那些狼…或者那个叫夕清的…带回来的?柳兄弟的骨血…柳家沟几百口人的血仇…
芸娘死死盯着婴儿肩胛下那熟悉的、带着血泪印记的胎记,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更深的、源自血脉的悲愤与责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怀中的婴儿还在微弱地哭泣,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瑟瑟发抖。
屋外,寒风呜咽着刮过茅草屋顶,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远处,隐隐传来神兵粗暴的呼喝声和村民惊慌的哭喊声。追兵,就在咫尺!
芸娘猛地一咬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的决绝取代。她迅速脱下自己破旧的外衫,将那染血的襁褓紧紧包裹起来,遮得严严实实。她抱着婴儿,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火种,也抱着足以焚毁一切的业火,踉跄着冲进屋内最深处,颤抖着手,费力地挪开墙角一个沉重的破米缸。
米缸下,是一个被破草席掩盖的、仅容一人爬行的地窖入口。那是丈夫当年为了躲避山匪偷偷挖的,连村里人都不知道。
“孩子…别怕…别怕…”芸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她最后看了一眼怀中那小小的、因哭泣而涨红的脸,然后一狠心,将婴儿小心地放了进去,又飞快地将米缸挪回原处,掩盖好痕迹。
几乎就在她刚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拍打着身上灰尘的瞬间。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只穿着精铁战靴的大脚狠狠踹开!碎裂的木屑飞溅。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杀气,瞬间灌满了这间小小的茅屋。
一个满脸横肉、身着制式皮甲的神兵小头目,带着两个手持长枪的兵丁,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的刀子,瞬间钉在脸色惨白、浑身僵硬的芸娘身上。
“搜!”小头目厉声喝道,声音如同破锣。
“埼角旮旯也绝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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