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米地里的谈话

宁予晴翻越过墙头，落地时膝盖在硬土上磕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帆布包带硌着汗湿的肩膀，和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搅在一起。她先是蹲在原地屏息听了听，院子里静得只有风刮过杂草的“沙沙”声，没狗叫，也没人影，这才松了口气，慢慢直起身。

心里那点“女孩子家别瞎冒险”的念头刚冒头，就被仓库深处隐约传来的“咯吱”声压了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木头，勾得她脚底板发飘。她左右看了看，最终还是咬了咬唇，循着那道拖拽痕迹往仓库门口挪。

仓库那扇锈得掉渣的铁门虚掩着，露出道黑黢黢的缝。宁予晴瞥见门后立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木柄上还沾着去年的泥，她反手握住，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倒让乱跳的心稳了半拍。

推开门的瞬间，尘土在斜射的阳光里飞旋。她先看见的是墙角那根粗木柱，再往上，才撞见那双被粗麻绳勒红的手腕——以及手腕的主人，正是沈米芯。

他嘴里塞着块灰扑扑的抹布，脸颊上还有道浅浅的划痕，头发被扯得有些乱，额角渗着点血珠。听见动静时，他猛地抬头，眼神里先是惊惶，像被踩住尾巴的兽，可看清她举着铁锹的样子，那点惊惶突然就散了，只剩下怔忡，眼底甚至浮起点难以置信的亮——像黑夜里被风吹动的烛火，明明灭灭的。

宁予晴也愣了两秒，手里的铁锹差点没攥住。她赶紧把食指按在唇上，又飞快地扫了眼仓库角落：堆着的破麻袋、生锈的铁架、漏着光的屋顶，确实没人。

她踮着脚走过去，一把扯掉他嘴里的抹布。沈米芯先是猛地吸了口气，喉结滚了滚，吐出一口带着土味的唾沫，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怎么是你？”

没等她回话，他又急着往前挣了挣，绳子勒得木柱“咯吱”响：“这里危险，他们说不定会回来，你赶紧……”

“那俩人去吃饭了，”宁予晴打断他，眼睛还在瞟着门口，“屋里没别人吧？”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周围。

沈米芯飞快点头，又压低声音：“现在没，但你得先保证自己——”

“先弄开绳子。”她没听他说完，转身往仓库角落找，目光扫过铁架时，停在一把豁了口的大铁剪子上——看样式像是以前剪铁丝用的，锈得厉害，却还能看出刃口的弧度。

她拎起铁剪子，掂量了两下，走到他身后。沈米芯的肩膀绷得很紧，她能看见他后颈的汗湿，还有被绳子勒出的红印。

“可能有点疼。”她低声说，举起了剪子。

铁剪子咬合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仓库里格外清楚。沈米芯没回头，只是睫毛颤了颤，轻声道：“谢谢你。”

绳子断开的瞬间，他手腕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痕。没顾上揉，反手去解脚踝的绳结，手指因为被捆得太久有些发僵，解了两下没解开。宁予晴举着铁剪子蹲过去，铁锈蹭在裤腿上，发出沙沙的响。

“我来。”她低头对准绳结，剪刃刚碰到绳子，沈米芯的胳膊肘突然肘过来，两人的额头轻轻撞在一起，像碰了下熟透的杏子，不疼，却让空气顿了半秒。

宁予晴先回过神，耳尖有点热，赶紧错开视线剪绳子。沈米芯也清了清嗓子，目光瞟向仓库门口，声音压得低：“解开就走，他们可能随时回来。”

脚绳断开时，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沈米芯往门口迈了两步，又回头按住她的肩膀：“你跟在我身后，我探路。”

“不用，”宁予晴侧身绕到他前面，熟门熟路地往院子角落走，“这墙我翻进来的，出去的路我比你熟。”

她指着翻墙时借力的那根木杆：“从这儿翻出去最快，但外面没工具，不好下。”

沈米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外头是光秃秃的土路，刚才那两个黑衣人的脚印还留在地上。他眉头皱了下，突然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踩我肩上，我托你上去。”

宁予晴愣了愣：“这……”

“没时间犹豫了。”他仰头看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点眼神，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先出去，我随后就到。”

她咬了咬唇，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时，能感觉到他后背绷得很紧，却稳得像块石头。翻上墙头的瞬间，她回头看，沈米芯正借着木杆往上蹿，动作比她利落，落地时甚至还伸手扶了她一把。

“往这边走。”宁予晴拉着他拐进仓库后的玉米地，玉米秆没过头顶，叶子扫过胳膊，有点痒。脚下的土坷垃磕得人踉跄，她没走两步就被绊了一下，眼看要摔进泥里，手腕突然被攥住——沈米芯的手心带着点汗，却很稳。

“小心点。”他拽着她站稳，嘴角勾了下，“你这地头蛇，走自家庄稼地还能崴脚？”

宁予晴拍掉手上的土，瞪他一眼：“谁是地头蛇？我们这是城市近郊，早不种地了，我家连锄头都没有。”她顿了顿，上下扫了他一眼，“倒是你，细皮嫩肉的，看着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怎么在地里走得比我稳？”

沈米芯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我爷爷是农民出身，家里怕第三代忘了本，总逼着我体验生活。”他踢开脚边的石头，声音轻了点，“我爸妈说，坐公交车、下田种地，这些都得试试，不然会变成‘只会花钱的傻子’。”

“坐公交车？”宁予晴想起下午他在考场外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坐公交车是不是总晃倒？”

“……是有点晕。”他承认得坦诚，耳根泛红，“总掌握不好平衡，上次还差点撞到老奶奶，手忙脚乱的，估计像个傻子。”

“那倒不至于。”宁予晴拨开挡路的玉米叶，“不过你刚才说的也对，我确实对你有刻板印象，以为你们有钱人都只坐私家车。”

“你也说了，是刻板印象。”他跟上她的脚步，玉米叶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就像你觉得我不会走田埂，我觉得你该熟悉庄稼地——其实谁都不是标签里的样子。”

风穿过玉米地，叶子哗啦作响，把两人的脚步声都盖了过去。宁予晴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走廊尽头，阳光落在他浅灰色的针织衫上，干净得像幅画。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后，他们会一起躲在玉米地里，踩着泥地说这些话。

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正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这次没人躲闪，沈米芯先笑了，眼里的光比考场那天亮得多。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还没问你名字。”

“宁予晴。”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轻轻扬起来：“宁予晴……今天，倒是真的多亏你给了我个晴天。”

这话来得突然，宁予晴耳尖一热，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拨开玉米叶：“快走吧，别耽误时间。”

穿过玉米地，视野豁然开朗。她回头看他，才发现他半边脸颊沾着土，浅灰色针织衫的袖口还有片暗红的污渍，大概是刚才挣扎时蹭到的血。

“你这脸和衣服，”她皱眉，“太显眼了，容易被认出来。”

沈米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眉头也拧起来：“正发愁这个。”

“往前走到两站公交中间的路口打车，那边人少，不容易撞见刚才那俩人。”宁予晴拍了拍帆布包，“我早上备了件白衬衫，有点宽松，你穿应该能行。就是……”她顿了顿，“普通牌子，怕你看不上。”

“都这时候了，保命要紧，哪还挑这个。”沈米芯说得干脆，“多谢你想得周到。”

宁予晴从包里翻出衬衫，外面裹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又摸出包湿纸巾递给他：“衬衫在这儿。你先擦擦脸，脏校服脱下来装塑料袋里，到时候你把它带走，别留下痕迹。湿纸巾交给我，我找地方扔垃圾桶，也省得留下破绽。”

沈米芯接过东西，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下，又迅速移开。

“那我……”他看了看四周，除了半人高的杂草，没什么遮挡。

宁予晴也觉得尴尬，把帆布包整个塞给他：“我包给你，里面没别的贵重东西。你去那边草垛后面换吧，我转过身。”

她说着就背过身，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他在翻包找东西。没一会儿，沈米芯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笑意：“你这包里，除了手机，其他东西都能给我吗？”

宁予晴回想了下包里的东西：湿纸巾（已经递给他了）、备用发绳、半块没吃完的饼干……确实没什么不能给的。“嗯，你用得上就拿。”

身后的响动停了停，接着是塑料袋被揉皱的声音。她猜他大概是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塞进去了，还有那个藏起来的“重要东西”——刚才他翻包时特意顿了下，语气里的笑意可不简单。

等他说“好了”，宁予晴才转过身。沈米芯穿着她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几道红痕，倒比穿针织衫时多了点利落劲。他手里拎着那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把帆布包递回来，眼神里还带着点没藏住的狡黠。

“走吧，打车去。”宁予晴接过包，刻意没问塑料袋里多了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往路口走。风从后脖子吹过来，带着夏末那股子热烘烘的劲儿，还有点说不清楚的味儿——说不上来是啥，反正挺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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