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垦荒田遇佳人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院墙外就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鸡叫声，清亮得像碎玉落盘。林砚之在这阵喧闹中睁开眼，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的雕花格子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浮动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他揉了揉仍有些发沉的太阳穴坐起身，身上的酸痛比昨日减轻了不少，骨头缝里那种酥麻感渐渐退去，看来那碗苦得让人皱眉的汤药终究还是有些用处的。

“姑爷，您醒了？” 春桃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他已经靠在床头，连忙把水盆搁在架子上，铜盆与木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厨房给您留了早饭，是糙米粥配咸菜，我去灶上热一下？”

“不用了，” 林砚之摆摆手，声音还有些沙哑，“简单吃点就行，我等会儿要去后院看看那几亩地。”

春桃应了声，转身掀起门帘去了厨房。林砚之披衣下床，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青年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下颌线却透着几分清瘦的利落，眼神比昨日清亮了许多，少了几分原主的怯懦闪躲，多了些沉静笃定。他伸手理了理湖蓝色襕衫的衣襟，布料粗糙的触感划过指尖。

早饭摆在外间的矮桌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糙米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旁边竟多了个白面馒头，暄软的样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姑爷，这是张厨娘特意给您留的，” 春桃端着粥碗解释道，“她说您病刚好，该多吃点实在东西。”

林砚之拿起馒头掰了块放进嘴里，面香混着酵母的微酸在舌尖散开。他知道，这大概是苏夫人对他 “听话” 的一点小奖励，像给牲畜添了把精饲料。

“春桃，后院那几亩地具体在什么位置？” 他嚼着馒头问道，碎屑落在衣襟上。

“出了咱们这偏院角门，往后门方向走，绕过那片青竹林就是了。” 春桃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就是荒得厉害，去年老王头走了就没人管，草长得比人还高呢，里面说不定还有蛇虫。”

林砚之点点头，三两口吃完早饭，拿起墙角的草帽往门外走。

穿过几条爬满牵牛花的回廊，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凉意浸脚。转过月亮门，一片茂密的青竹林出现在眼前，修长的竹身直指天际，竹叶上的露珠时不时滴落，砸在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林砚之拨开垂到肩头的竹枝往前走，竹香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竹林尽头豁然开朗，一片荒地在晨光里铺展开来，约莫有两三亩地的样子。半人高的杂草在晨风里摇曳，枯黄的叶片上沾着晶莹的晨露，几只绿色的蚂蚱蹦蹦跳跳地钻进草丛，惊起几只灰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林砚之走到地边蹲下，指尖捻起一撮土。土色偏黄，颗粒粗糙，捏在手里能感觉到明显的板结硬块。他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土腥味里带着些微腐气。这样的土地，就算种上蔬菜，收成也不会太好。

“看来得先改良改良土壤。” 他喃喃自语，指尖的泥土簌簌落下。在现代，秸秆还田、增施有机肥都是常用法子，只是在这大唐，得想想能用什么替代的材料。草木灰？腐熟的秸秆？或许可以试试堆肥。

他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大致的规划，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小鹿踏过落叶。

“谁？” 林砚之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浅绿色襦裙的少女站在竹林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素色棉布，正惊讶地看着他。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灵动的双环髻，乌黑的发丝间簪着支羊脂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皮肤白皙得像刚剥壳的荔枝，眉眼清秀如远山含黛，小巧的鼻梁下，嘴唇是淡淡的樱花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泉水，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和羞怯望着他。

林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大概就是他那位只在红烛影里见过模糊轮廓的妻子，苏婉卿吧。

苏婉卿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像染上了胭脂，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吟：“姑…… 姑爷。”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自己的丈夫。记忆里的林砚之总是低着头，脊背微微佝偻，眼神怯懦躲闪，可眼前的青年虽然面色苍白，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像淬了光，带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

“你是…… 婉卿？” 林砚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尾音不自觉地放软。

苏婉卿轻轻 “嗯” 了一声，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上的缠枝莲纹，指节泛白。浅绿色的裙摆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两人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尴尬。风吹过竹林，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倒像是在替他们说话。

林砚之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我来看看这地，准备种点蔬菜。”

苏婉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夫人…… 昨儿晚膳时都跟我说了。”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声音提高了些许，“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姑爷尽管开口，院里的小厮们都能支使。”

“多谢。” 林砚之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显得柔和，“暂时还不用，等我先把地整出来再说。”

苏婉卿点点头，提起竹篮转身就要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了顿。她掀开篮子上的棉布，从里面拿出个油纸包递过来，指尖微微颤抖：“这个…… 给你。”

林砚之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油纸包里是四个精致的梅花糕，粉白的糕点捏成五瓣梅花的形状，花蕊处点着点胭脂红，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

“我自己做的，” 苏婉卿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声音细得像丝线，“看你病刚好，或许…… 或许会想吃点甜的。用了新采的桂花酿的馅。”

林砚之心里一暖，像被温水漫过。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受尽白眼和冷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细致地关心他。他拿起一个梅花糕放进嘴里，软糯的米皮混着清甜的桂花馅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满口清香。

“很好吃，谢谢你，婉卿。” 他真心实意地说道，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

苏婉卿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姑爷喜欢就好，我…… 我先走了，还要去给母亲请安。”

她说完，提着竹篮转身快步走进竹林，浅绿色的裙摆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飘动，很快就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几片飘落的竹叶在晨光里旋转。

林砚之看着手里的梅花糕，用纸包好小心地放进怀里，心口像是揣了块暖玉。这赘婿的日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

他开始打量这片荒地，杂草丛里还能看到去年种过蔬菜的田垄痕迹。要想种出好蔬菜，第一步就是除草松土。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合适的工具，看来得去库房找找。

林砚之转身往库房走，路过前院时，正好碰到刘妈妈带着几个家丁往外走。刘妈妈穿着身青色比甲，腰间系着条杏黄汗巾，看到林砚之，三角眼立刻眯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才子吗？不去吟诗作对，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刘妈妈的声音像破锣，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莫不是又想找借口偷懒？”

林砚之懒得跟她计较，淡淡道：“去库房找些农具，打理后院的地。”

“打理地？” 刘妈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笑起来，身后的家丁也跟着哄笑，“我说姑爷，您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锄头都扛不动吧？别到时候地没种成，倒把自己累垮了，又要请郎中医治，平白浪费府里的钱。”

林砚之皱了皱眉，手里的草帽捏得紧了些：“刘妈妈若是没事，就请让开，别耽误我干活。”

“你！” 刘妈妈没想到他敢顶嘴，气得脸都红了，肥肉抖了三抖，“好你个林砚之，真是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等我告诉夫人去，看她怎么收拾你！”

“随便。” 林砚之说完，绕过他们径直往库房走去，身后传来刘妈妈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库房在宅院最偏僻的角落，木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铁锁锈得不成样子。林砚之用石头砸开锁链，推开门时，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库房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断了腿的桌椅，褪色的绸缎，还有些看不清原貌的木箱，蛛网在房梁上纵横交错，地上的灰尘厚得能埋住脚脖子。林砚之捂着鼻子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和一个破旧的竹筐，锄头柄上还沾着干枯的泥土。

他把锄头扛到院子里，找了块磨刀石放在水井边，沾着水打磨起来。铁锈随着水流一点点褪去，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光泽，磨石与铁器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春桃端着水碗过来，看到他熟练地磨着锄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姑爷，您还会这个？以前在乡下学过？”

“略懂一些。” 林砚之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磨亮的锄刃上轻轻刮过，“春桃，你去厨房要点草木灰来，越多越好，最好是稻草烧的。”

“草木灰？” 春桃不解地歪着头，“要那东西干什么？除了能填灶膛，还能有啥用？”

“有用。” 林砚之笑了笑，水珠顺着锄刃滴落，“你就别管了，快去拿来吧，记得用布袋子装。”

春桃虽然满肚子疑惑，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去了厨房。

林砚之磨好锄头，又找来块破布把锄柄擦干净，扛着往后院走去。刚到荒地边，就看到春桃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跑过来，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姑爷，草木灰拿来了，张厨娘说这是刚烧好的稻草灰，还热着呢。” 春桃把布袋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喘气。

“好，谢谢你。” 林砚之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满满一袋灰白色的草木灰，还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他先把草木灰均匀地撒在地里，像给土地盖了层薄雪，然后拿起锄头开始除草。草木灰不仅能杀菌消毒，还能增加土壤的钾含量，是很好的天然肥料，这是他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学的。

锄头比想象中沉，林砚之没挥几下就累得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洇出一小片深色。手臂开始发酸，虎口微微发麻。他毕竟不是干农活的料，这具身体又亏空得厉害，确实有些吃力。

“姑爷，要不歇会儿吧？” 春桃从竹篮里拿出水囊递过来，又递过块粗布手帕，“看您汗都湿透了。”

林砚之接过水囊喝了口，甘甜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燥热。他用手帕擦了擦汗，摇摇头：“没事，再干会儿，趁着凉快。”

他休息了片刻，继续挥舞着锄头。虽然累，但看着一片片杂草被连根刨起，露出下面褐黄色的土地，心里还是有种莫名的成就感。杂草被他堆在一旁，打算等晒干了烧成灰，也算废物利用。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像个巨大的火球烤着大地。林砚之的襕衫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脊梁骨。

“姑爷，该吃午饭了。” 春桃又来催了，手里提着个食盒，“夫人让把饭送到这儿来，省得您跑一趟。”

林砚之抬头看了看日头，已经清除了将近半分地，田垄的雏形渐渐显现。他放下锄头，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点点头：“好，先吃饭。”

春桃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羹。“姑爷，今天有鸡蛋羹呢，是小姐特意让厨房给您做的。”

林砚之心里一动，拿起勺子舀了口鸡蛋羹，滑嫩的口感里带着淡淡的麻油香。

吃完饭往回走，路过苏婉卿的 “汀兰院” 时，林砚之无意间抬头，看到她正坐在窗前刺绣。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层柔和的金边，素色的裙摆垂落在脚踏上，像一朵静静绽放的白莲。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苏婉卿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遇。她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手里的绣花针 “啊” 地一声扎到了手指。

林砚之连忙快步走过去：“怎么了？扎到手了？”

他走到窗前，看到她白皙的食指上渗出了一点鲜红的血珠，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

“没事，就是不小心。” 苏婉卿想把手藏到袖子里，指尖微微颤抖。

林砚之却不由分说地拿起她的手指，放在嘴里轻轻吮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苏婉卿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砚之。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带着一丝湿润的光泽。呼吸间的热气拂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林砚之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像被烫到般松开手，脸颊也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 我只是想帮你止血，乡下都是这么做的。”

苏婉卿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慌乱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没…… 没事，多谢姑爷。”

“那…… 那我先回去了。” 林砚之也有些尴尬，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都有些踉跄。

苏婉卿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唇齿的温度。她的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连带着指尖的刺痛都变得模糊起来。

林砚之回到偏院，坐在椅子上还在想着刚才的事，脸颊烫得厉害。他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春桃端着空食盒进来，看到他对着墙头发呆，脸颊通红，心里暗暗觉得奇怪：姑爷今天怎么老是脸红呢？莫不是又热着了？

吃完午饭休息了片刻，林砚之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又扛着锄头去了后院。他打算趁着天气好，多干点活。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地里的杂草被晒得蔫蔫的，一碰就碎。林砚之挥汗如雨，动作却越来越熟练，甚至开始哼起了现代的歌谣，虽然调子有些跑，但轻快的节奏让心情也愉悦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回头一看，只见苏夫人带着刘妈妈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正冷冷地看着他。苏夫人穿着身石青色褙子，手里捻着佛珠，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严肃。

林砚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锄头，拱手行礼：“夫人。”

苏夫人没说话，缓步走到他刚开垦出来的那片地前，看了看整齐的田垄，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草木灰，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审视什么货物。

“这些草木灰是怎么回事？”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回夫人，草木灰能肥田，还能杀菌防虫害。” 林砚之解释道，手指在锄柄上轻轻摩挲。

“肥田？” 苏夫人显然没听过这种说法，眼神里充满怀疑，“我只知道农家肥能肥田，这烧火剩下的灰也能？别是你偷懒找的借口。”

“是的，夫人。” 林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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