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 坑里的“神算”

冰冷的泥水灌进权都有的口鼻，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味。他被徐二和汤三像拖死狗一样拽着，在疯狂奔逃的人潮中跌跌撞撞。身后，元军骑兵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雪亮的马刀挥舞，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和喷溅的鲜血！

“分……分开跑！” 汤三尖着嗓子嘶喊，声音都变了调，猛地松开权都有的胳膊，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旁边更加混乱、试图攀爬土坡的流民堆里，瞬间被淹没。

权都有只觉得胳膊一松，巨大的惯性让他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浆里！冰冷的泥水瞬间灌满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肺叶像要炸开！他拼命挣扎着抬起头，只看到徐二那张石头般僵硬的脸也闪过一丝慌乱，但那只铁钳般的手却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

“起来！” 徐二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将他从泥水里提溜起来。权都有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他回头望去，只见那队元军骑兵如同黑色的旋风，正冷酷地分割、驱赶着溃散的流民，几骑已经调转马头，冰冷的视线如同鹰隼般扫过他们这几个落单的目标！

“这边！” 徐二不再犹豫，拽着权都有，不再往人堆里挤，反而朝着一个被踩踏得一片狼藉、堆满各种破烂杂物和尸骸的洼地冲去！那里是流民们丢弃死者和垃圾的地方，恶臭熏天，连元兵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些。

权都有被恶臭熏得几乎窒息，脚下踩到软绵绵、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被徐二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洼地深处。几支零星的箭矢“嗖嗖”地从头顶掠过，钉在旁边的杂物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扑进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那是一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坑，里面胡乱堆叠着几具已经开始腐烂、被野狗啃噬过的尸体，蛆虫在污浊的血肉间蠕动。徐二毫不犹豫，一把将权都有按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自己也猛地趴下，顺势抓过旁边一具相对“新鲜”些、还穿着破袄的尸体，狠狠压在了两人身上！

冰冷的、僵硬的尸体带着浓烈的尸臭和滑腻的触感，重重地压在权都有的背上！腐烂的液体渗透了他本就单薄的破麻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权都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翻腾的东西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秽物混着酸水溅在冰冷的泥地上，又被尸水浸染。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极致的恐惧和生理性的巨大恶心！他想尖叫，想推开身上这恐怖的负担，但徐二那如同铁铸般的手臂死死地压着他，低沉嘶哑的声音带着死亡的威胁在他耳边炸响：“不想死就别动！憋住气！”

权都有死死咬住嘴唇，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背上是什么，不去闻那几乎要熏死人的恶臭。耳边，是元兵呼喝驱赶流民的咆哮，是马蹄踏过泥水的溅射声，是远处濠州城内更加激烈、如同开了锅般的喊杀声！郭子兴和孙德崖的人，正在里面杀得你死我活！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权都有蜷缩在冰冷的泥泞和腐烂的尸体下，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痉挛。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什么历史，什么穿越，什么预言……在这真实的、散发着腐臭的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他只想回家！只想离开这个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洼地外元兵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马蹄声也转向了别处。压在身上的重量一轻，徐二猛地掀开了那具尸体，自己也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对权都有的复杂审视——这小子，差点害死他们！

权都有瘫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虽然依旧污浊但总算没有尸臭的空气。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眼泪混合着泥水和污物，无声地从脸上滑落。

就在这时，洼地边缘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低沉的呼喝，用的是濠州一带的方言！

“搜仔细点！重八哥交代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妈的，这鬼地方……真他妈臭！”

权都有和徐二同时僵住！不是元兵！是……朱重八的人？！

徐二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猛地站起身，不顾浑身污秽，嘶哑着嗓子大喊：“这！在这儿！人在这！”

几个穿着染血杂色号衣、手持简陋刀枪的汉子循声冲了过来。为首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看到洼地里两个浑身污泥、恶臭熏天、几乎不成人形的家伙，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警惕。他捂着鼻子，用刀尖远远指着权都有：“你？就是那个……破庙里算命的？”

权都有挣扎着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狼狈地点了点头。

刀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随即转向徐二：“你，带他走！跟上！重八哥在帅府等着呢！” 语气不容置疑。

权都有被两个汉子粗暴地从泥水里架起来，如同拖拽一件货物。他浑浑噩噩地跟着，脚步虚浮。他们穿行在混乱不堪的濠州街道上。街道两旁房屋损毁严重，墙壁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暗褐色的喷溅状血迹。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穿着不同号衣的都有，有的肢体残缺，有的怒目圆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焦糊味。

权都有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但他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干呕。他看到一群红巾军士兵正粗暴地踢开一间民房的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喊和士兵粗野的哄笑；他看到几个穿着孙德崖部号衣的俘虏被反绑着双手，押往城中心，脸上写满了绝望……

这就是他“预言”中的内乱？这就是朱重八“摸鱼”的结果？权都有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心底升起。他仿佛看到，自己正被拖向一个更加血腥、更加无法掌控的漩涡中心。

终于，他们被带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宅院前。这里曾是某个富户的宅邸，门口站着几个杀气腾腾、神情疲惫的红巾军守卫，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院墙上，一面残破的“郭”字大旗被粗暴地扯下，换上了一面崭新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朱”字大旗！旗子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权都有的心脏猛地一跳！

刀疤脸汉子示意守卫放行。权都有被拖进院子。院子里同样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花盆、撕烂的绸缎，还有几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空气中飘荡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异味道。

正堂的门开着。权都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堂中的身影。

朱重八！

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短打已经不见了，换上了一件半新的、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把带血的腰刀。他背对着门口，正俯身看着一张铺在地上的、染血的简易地图。他站立的姿势依旧笔挺，像一杆染血的标枪，但权都有敏锐地察觉到，他那宽阔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垮了一些，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朱重八缓缓转过身。

那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上，溅着几点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斑。他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正缓缓渗出血丝。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炭火，里面没有了破庙时的压抑挣扎，没有了城下时的冰冷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极度亢奋又极度疲惫的复杂光芒。这光芒里，蕴含着赤裸裸的权力欲望和一种初掌生杀大权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架着权都有的两个士兵，落在权都有那张沾满污泥、惊魂未定、写满恐惧的脸上。

朱重八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胜利者对猎物展示力量的宣告。他抬起手，用沾着泥污和血渍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权都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刚刚经历过杀戮后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权都有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上，那眼神深处，燃烧着对“预言”应验的某种扭曲满足，以及更深沉的、如同打量一件新得利器的冰冷算计。

“你算得……真他娘的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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