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搬进狼窝的第一夜

薄家老宅跟沈栀栀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豪门都是金碧辉煌、恨不得把钞票贴墙上的那种，但眼前这栋宅子更像一座蛰伏在暮色里的深灰色巨兽。外墙爬满了有些年头的爬山虎，铁艺大门上的漆面在不起眼的地方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院子里种的不是什么名贵花木，而是两排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柏，在傍晚的天光里沉默地站着，像两列不说话的卫兵。

车子驶过大门的时候，沈栀栀注意到门柱上有一个隐蔽的摄像头。角度装得很刁，一般人根本看不到，但她认得那个位置——那是专业级别的监控布点，覆盖了从大门到主楼的全部门禁死角。

普通的豪宅不会这么装摄像头。除非这栋房子里藏着什么需要被严密保护的东西。

薄司寒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子停稳后他只丢下一句“管家会安排”，就径直上了楼。沈栀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想这个人的社交礼仪大概全都喂了狗。

“沈小姐。”

一个穿深色套装的中年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客气得恰到好处，但笑容没到眼底，“我是这里的管家，您叫我陈姐就行。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先生住三楼。请跟我来。”

沈栀栀跟着陈姐穿过客厅。她的行李箱轱辘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沿途经过的每一个佣人都低着头，目光小心翼翼地避开她。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她是突然闯进一座运转精密的钟表的异物，所有齿轮都因为她停了一拍，但立刻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转动。

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陈姐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浅灰色的床品、米色的墙面，家具都是看起来不便宜但没有任何个人风格的那种。梳妆台上空空的，衣柜里挂着几件崭新的睡袍，连吊牌都没拆。这房间干净得不像有人要住，倒像是某个高端酒店的样板间。

“有什么需要可以按床头柜上的铃。”陈姐站在门口，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晚餐七点开始，先生一般不在家用晚饭。如果您饿了，厨房随时可以做。”

“谢谢。”

“沈小姐，”陈姐顿了顿，补了一句，“三楼是先生的私人区域。没有他的允许，最好不要上去。”

沈栀栀转过头，对陈姐笑了一下：“知道了。我这人最听话了。”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栀栀没有立刻收拾行李。她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手指拂过床头灯的底座、窗帘的轨道、墙上那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风景画。没有*****，没有窃听器。至少这个房间是干净的。

她坐在床沿，把脚从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里解放出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老宅里的灯陆续亮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电路太老旧，走廊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照得那些油画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晚餐她没去餐厅。管家送来一碗鸡汤面和几碟小菜，她草草吃了几口，大部分时间都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八点的时候有人上了三楼——脚步声很轻，不是薄司寒。九点半，薄司寒的车离开车库。十点一刻，走廊里最后一盏灯灭了。

沈栀栀等到十一点。

老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偶尔有风吹过松柏的簌簌声从半开的窗户传进来。她换了一身深色便装，把头发盘成一个不会散的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空无一人。

她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落在石板的接缝处——踩接缝能最大限度减少脚步声，这是她十九岁以前就被训练成本能的技能。走廊里的感应灯没有亮，她提前算好了角度，贴着墙根走，正好避开了感应器的范围。

三楼。

从佣人楼梯上去比走主楼梯安全。她早就在脑子里画好了这栋房子的结构图——主楼梯正对着正门大厅，空间太开阔，回声大，不适合隐蔽行动。但佣人楼梯在房子的西翼，紧挨着洗衣房和储藏室，这个时间段根本不会有人。

木质的旧楼梯在她脚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嘎吱。她停了两秒，确认没有人被惊动，继续往上。

三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和二楼的结构一样，走廊尽头右手边那间房。她看过这栋房子的外观，那间房有一个半圆形的外凸窗台，从外面看，窗台上摆着一架看起来很像天文望远镜的东西。

门前。

密码锁。六位数。

沈栀栀蹲下来，从发髻里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铁丝。她没打算撬锁——这种级别的密码锁有防撬报警，硬来只会自投罗网。她只是需要看看密码键的磨损程度。

借着走廊尽头应急灯微弱的绿光，她眯起眼睛审视那几个按键。所有键都很新，磨损均匀，看不出太多痕迹。但这个发现本身就是一个信息——密码锁是最近才换的。一个常年不用的密码锁，为什么要在最近换掉？

她直起腰，正准备撤退，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门把手。

是转动的。

门没锁。

沈栀栀愣住了。那种感觉就像她做好了全套战斗准备，结果对手根本没设防。不是好事。要么里面什么都没有，要么——对方根本不怕她进去。

她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中空旷。没有书桌，没有文件柜，没有她以为的满墙机密档案。正中央的窗台前，架着一台通体哑光黑的天文望远镜，镜筒对着天空，镜头盖开着，像一只沉默的独眼凝视着外面的夜空。

沈栀栀走近那台望远镜。

手指碰到镜筒的瞬间，她的呼吸停了一拍。机身底座有一行极细的激光刻字，如果不是她用指腹去摸，肉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父亲的字迹。不是工整的印刷体，是一个工程师惯有的那种潦草而自信的手写体，被激光刻在金属表面。

那是她父亲生前最后一件设计。

窗外的月光透过半圆形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望远镜底座上的密码锁。四位数的机械密码，老式但可靠，和整台望远镜的高科技外观格格不入。密码和机身上的其他部件是一体的，不能拆，一拆就会触发自毁装置。她认得这个设计逻辑——和她父亲当年设计的“深海”加密系统同出一脉。

她的手在密码锁上停留了很久。四个数字，一万种组合。她试了父亲的生日，不对。父母的结婚纪念日，不对。她自己十九岁的生日，也不对。

沈栀栀把手收回去，看着那四个小齿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爸，”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那架冰冷的望远镜能听见，“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第一天就敢进我书房——你是胆子大，还是觉得我真不敢动你？”

沈栀栀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凉了。

薄司寒。

他没有出门。他在等着她。

她转过身的速度很快，快到足够她把脸上所有复杂的情绪在一秒钟之内收拢成一个惊慌失措的无辜表情。但转身的瞬间她的后背暴露给了窗户，这是一个致命失误——她太专注于那架望远镜了，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薄司寒站在门口，身后的走廊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幅黑白剪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了两颗扣子，比白天穿西装的时候少了几分疏离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架望远镜上，然后又缓缓移回她的脸上。

他一步步走近。沈栀栀没有退。在这个距离，退就是示弱。

他停在她面前，伸手掐住了她的后颈。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让她完全失去反抗能力。他的手指冰凉，贴着她颈后的皮肤，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我问你话。”

沈栀栀仰起头，眨了两下眼睛。那双眼睛在三秒钟之内完成了从冷酷猎人到惊慌小白兔的切换——眼眶泛红，睫毛轻颤，嘴唇微微发抖，把一个误入禁地、被当场抓包的可怜女人演得活灵活现。

“我想看星星。”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鼻音，像一个被大人训斥了的孩子在委屈地辩解。

薄司寒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的情绪她读不懂。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审视，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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