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女

元宵佳节，上京城内花灯千树，烟火如雨。

花府内挂灯结彩，几个家仆将原木桌椅环成一圈，剩下的则是在后厨打手，或是端盘上菜。

主人家早已落了座，却迟迟还没动筷。

“凌儿回来了吗？”

坐在副座的花家大夫人花袭衣笑语盈盈地看向身后嬷嬷。

“回大夫人，幸儿带着三小姐还在游灯会，不过奴家猜半个时辰内便会归来。”

掌事嬷嬷给眼前粉衣女子倒了杯茶，“三小姐贪吃，肚子饿了就回来了。”

“家妹贪玩，真不知道长大谁管着住她。”披着小白袄的清秀女子拂着衣袖，掩面遮笑。

“婧儿你幼时也是贪玩的主，就别说你妹妹了。”

“娘，我如今不是沉稳得很，上京的人们都道我是第一才女，才貌双全呢。”

花婧向母亲使了个眼神，委屈巴巴地又看向了父亲花落山，“爹，凌儿再不回来菜都要凉了。”

“好啦好啦，凌儿有错，爹就……”

“扣她一个月月钱！”

花落山打趣道，灰白眉毛上扬。

“你们俩，婧儿也真是都要出嫁了还欺负妹妹……”

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报———！“

门外小厮连滚带爬，“大人！李公公来了……”，他眼里充血，神色慌张，话也说的不伶俐了些。

“李公公？他来做甚？”

小厮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紫衣太监拦住。

“怎么，花大人不欢迎我啊，我是来传陛下的旨意。”

看着来的人手拿圣旨，一家人连忙下桌跪在了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花落山私通外贼，扰乱军心，危害朝廷，欲谋反夺权，抄满门，钦此。”

穿着紫衣的太监，是当今圣上身边最受宠的大监李公公。

今日特意来颁这杀人令。

“李公公，这，我乃一文臣，哪来的军权？是否有些不妥。”

花落山瘫倒在地，身旁跪着正室落袭衣，身后跪着则是未出阁的二女儿花婧。

“这圣旨明文大字写的清清楚楚，你可要抗旨啊尚书大人？”

“不，不敢。只是小女尚幼，不应被牵连……”

“爹，我不想死啊！”

花婧扯了扯身前黑色大褂，手里渐渐没了力气。

平日里父亲笔直的肩再也挺不起来了。

“还不快接旨！你可要违圣上的旨意！”

“我……”

大门突然被破开，来人都是腰间带剑的士兵，刀起刀落，血光一片。

“夫人，你们快跑啊！……”

“别想跑～不急。”太监奸诈的语气，混着刀声一片，原来下一刀已经落在了落袭衣的头上。

失去身躯的头颅目睹了一切，只是瞪大眼睛，不能动弹。那圣旨玩笑式的盖在花落山的头颅之上。

“小姐，老爷又要骂你了。”

“爹爹不会打凌儿的。”花凌牵着幸儿的手刚要踏进门栏，却被婢女赶紧拦下。

“小姐，院里怎么有刀声，这气氛……”幸儿咽了口气，直觉不安地告诉她不能进。

听着刀声愈来愈近，幸儿才发觉这是出了人命，拉着花凌的小手就往街上冲。

“小姐快逃！”

“花家余孽，一个不剩！”

士兵还是追了上来。

“小姐，快逃！不要管幸儿……”身穿鹅黄色布衣的婢女用尽全力把粉衣女童推进缓缓驶来的马车，自己则被一刀砍下，断喉而死。

哭喊到破音，喉咙间传来一阵痛痒。年仅六岁的花凌见了这血腥一幕，瘦小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

“快驾车！”马车上的青衣女子被惊扰，大概也猜出了什么。

“幸儿姐姐！”那女童被拉上马车，飞快驶出了这是非之地。

大抵是知道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娘亲父亲，姐姐和幸儿，泪水渐渐变得麻木，

“娘，爹……姐姐……幸儿……唔哇”

“你可是花家的姑娘？”

“我是花家……的花凌……”

“小妞，你别哭，如今你就认我当了你娘吧……”

对面坐着的青衣女子忍不住把花凌搂进怀里，任由泪水打湿她的衣襟。

那幼小的胳膊折腾了几下，最后抱紧了眼前的年轻女子。

雍乐二十四年元宵，上京一夜鱼灯龙灯欢舞，箫声悠扬。只是在灯火寥落处少了一家安宁。

“华娘，我爹娘是不是被他们杀了……”

“凌儿，恨吗？”

“恨，我好恨！我想杀了杀我爹娘的人！”

“把恨藏在心里，不要去想……”

雨打树梢，当巨风卷起屋檐上铺满的稻草，木门被某人一脚踹开。两个手持酒壶，衣衫不齐的大汉跄踉?地走进木屋。

其中一恍惚间揉揉了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青衣女子，嘴角忍不住地咧开，“哟，有一位姑娘驾到啊～”

“我们有多久没碰女人了？～”另外一个说着胡话，身体已经控不住地向前倾。

“不然……嘿嘿。”

眼前的女人无动声色，静静地看着流氓向前。

“虫子去！”

突然屋内不知哪里跑出的女童朝两人身上拍了两掌。

“哪来的小孩！”

个子较高的想要一把抓住花凌，下一秒却应声倒地，“啊！”随着一声惨叫，身子抽了几声不动了。

“大哥？啊，鬼啊！”

另一个想跑，突然倒地，两眼一白去了。

华娘看完了一切，抿嘴一笑，“凌儿，第一课你学会了。”

眨眼十二年，曾经的粉衣女童也长成了窈窕淑女。

柳眉薄唇，眼若秋水出涨。两侧的云鬓上装饰着点点粉花，喜穿的青色素衣到不脱俗。她身姿不像幼时那般瘦小，比华娘还要高半个头。如今的花凌正处于锦瑟十七，桃李未满之际。

“华娘，我什么时候才能去上京啊。”少女嘟起嘴，望着碗里的长寿面竟没了胃口。

乌丝上的粉花是华娘今日刚采来的蔷薇，还带着晨光里的露珠。

华娘停了筷，举手间轻采了朵少女头上的粉花，垂眸间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凌儿，你可知这小叶蔷薇算是最小的蔷薇，却也带着刺，会伤人。”

经历了十二年的风霜，华娘带着花家三小姐到处奔波，最后逃到山上一间木屋，与世隔绝。谁知那曾经“春风得意”楼最风光的琵琶女竟会为了心爱之人守住了不是她的骨肉，放弃了一曲红梢。

“我也不是豆蔻少女了，我要做什么我清楚。”

“华娘教会我的易容和蛊术，我已算是学的精湛。”

花凌接过华娘手中的蔷薇，她将其放在鼻前嗅了嗅。清澈明亮的眼里带着底气，还有暗藏的杀意。

一只长满皱纹的手小心抚摸少女圆满的额间。

不属于那年龄的杀意悄悄藏匿。

“你不要想着那些……”

花凌一把抓住华娘的手，“我要报仇。”

大姐花钧曾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却因那无情一旨，打入冷宫，被赐了毒酒。二姐花婧才貌出众，被范家公子心属，却在出阁前，玉葬香埋。还有她最亲的阿爹，明明平时憨厚老实，为人实在，却被打了谋反的帽子，死在无情刀下。

娘，爹，姐姐……幸儿，都是待她最亲的人，全死了。若不是华娘，花凌也会死在那冷月夜。

那双失神的眸子一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华娘摆开了花凌的手，背对着少女，不知脸上带着是何种神色，只是声音微颤道。

“吃了面就来后院，今天我教你最后一课，这一课上完，我让你去。”

“好。”

每年生辰华娘都会给花凌煮长寿面，特别是今年这碗感觉更好吃了些。

后院枯叶飘落，一丝丝琴弦被拨起，声如杜鹃啼哭，又似孤舟嫠妇。

花凌一来，琴声便停住了。

“最后一课，你要下死手。”

华娘放下琴，“我每一招都会接住，准备好了吗？”

微风吹起少女的发丝，乱发随意披拂。就是那么一瞬，她已经闪到华娘身后，距离近到咫尺，“我准备好了。”

她虽然生的纤细，但速度极快弥补了力量上的缺失，下蛊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花凌下手很狠，不带着犹豫。左掌呼的一下就要拍在华娘背上。

又是一个黑影，华娘像往常一般躲过。

“有进步，再来。”

她再次接住少女的右掌，用脚勾起花凌的左脚根部。

只见少女一个后翻就来到了华娘身后。

“凌儿，你记住上京偏北，冬天很寒，要再多穿几件衣服。”

女人没有再去接住花凌打来的下一掌，任由那一掌拍上自己的背。

百足虫，赤环缀褐躯，螯含毒。是被用做杀蛊的毒虫，被施蛊者即死。

当花凌反应过来时，百足虫已经从她的掌心打进了华娘的体内。

“你为什么要……”

“原谅我的自私凌儿，我怕你报仇时有我这个牵挂，怕……”

“怕你学会不了无情。”

对不起凌儿……那双黑色眼珠突然停止了转动。

“华娘……”

花凌一时竟像只失啼的麻雀，怎么都喊不出声，长寿面回味起来好苦。

千万种情绪汇集在眼里打转，最终化成不能言语的泪。

“不….…要……走。”

她失去了她的第二个娘。

华娘埋在了那颗枯树下，小小的鼓包上只有一把她常弹的琴。

她可能是一位琵琶女，幼时花凌也埋在她怀中问过，“华娘，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可爱啊，凌儿。”

脑海里的华娘搂住她幼小的身体。

不过琵琶女怎么会蛊术和易容，花凌在那件住了十二年的木屋，在华娘房里，找到了她的日记。

华娘曾是刺客，被委命去刺杀皇帝，不过刺杀未果，被人所救，后来去当了琵琶女，再后来爱上了花落山。

“给花凌，

你的新身份，叫涂小安，秦国商贾涂家侧房所生。

记住，上京的春风得意楼里常常去听曲的客人，是你复仇的第一步。

后会无期。”

腰间常年系着的香囊里，多了一朵蔷薇花。

少女骑上马踏上一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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