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险地归来携金粟

明昭坐在冰冷的灶膛前，手里捏着一根早已熄灭的柴火棍。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焦黑的炭灰，留下道道深痕。　　

灶台上的粗陶碗里，那点早已冷透的糊糊，结了层冰凉的皮。

郭怀荣临走时那句“等我回来”，日夜在她心口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带起尖锐的恐慌和冰冷的窒息感。

黑水河、漕帮、玩命的买卖…

每一个字眼，都足以让她在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单薄的里衣。

她不敢去想那些模糊听到的关于黑水河上血淋淋的传闻。

吱嘎——　　

明昭猛地抬头，像受惊的鹿，一点点地僵硬转过身。

一个高大却透着浓重疲惫的身影，裹挟着深冬刺骨的寒气，踏进了院子。

是郭怀荣，他回来了！

巨大的狂喜，冲垮了所有的堤坝。她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就要冲过去。

然而，脚步刚迈出一步，便死死钉在原地。

他像一尊刚从地狱战场归来的沉默杀神，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冰冷煞气，让这深冬的夜都更寒了几分。

郭怀荣的目光，穿过昏暗，落在灶房门口那个僵硬如石雕的身影上。

他看到了明昭眼中爆发的狂喜，也看到了那狂喜如何被更深的恐惧和惊骇冻结裂。

那双沉静的深潭，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地盯在他卷刃的刀上。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最终只是沉默地一步步走向她。

每一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靴子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到近前，浓烈的血腥气几乎让明昭窒息。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身体微微颤抖。

郭怀荣停下脚步，将手中那柄沾满不祥气息的猎刀，轻轻靠放在门边的柴垛旁。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的盔甲。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袋子。布料粗糙，却被里面的东西坠得棱角分明。

他拉起明昭冰凉僵硬的手，将那沉甸甸的袋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掌心。

入手冰凉，却重得惊人。　　

他绕过她，径直走向水缸，舀起冰冷的清水，开始用力搓洗脸上和手上的血污。

水声哗啦，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明昭僵硬地低头，微微颤抖着，解开了袋口的麻绳。

哗啦——

一堆东西倾倒在她摊开的掌心，又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几块大小不一的的银锭，成色十足，反射着油灯微弱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还有一小堆黄澄澄的铜钱，以及几块带着褐色污迹的碎银子。

金粟！

足以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喘一口气的金粟。

可这“金粟”，是浸在血里的，是郭怀荣用命换来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正背对着她，用冰冷刺骨的河水，用力搓洗手臂上几道狰狞血口的少年背影。

那几道口子皮肉外翻，虽已不再流血，却依旧触目惊心。

她多想冲过去，撕开他的衣服，看看他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伤口。

多想抓住他，摇晃他，质问他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要拿命去换这些冰冷的银钱。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封住。

只有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洇湿了沾着血污的铜钱。

郭怀荣洗手的动作顿住了。他听到了身后那细微的啜泣声，听到了泪水砸在地上的轻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脊背绷得更直，搓洗的动作更加用力，几乎要搓掉一层皮。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却远不及身后那无声的哭泣更让他心口钝痛。

他沉默着，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胡乱擦干手和脸，又扯了块破布，动作有些粗鲁地草草裹住手臂上最深的伤口。

然后，他转过身。

明昭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无声地耸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郭怀荣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有些笨拙地擦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水。

“别哭。”他终于开口，“都过去了。钱…你收好。给家里添点东西。买点…好药备着。剩下的扯几尺厚棉布。”

她死死盯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发出最尖锐的质问：为什么？值得吗？

郭怀荣看懂了她眼中的一切。

他避开那灼人的目光，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没什么值不值。活着回来了，钱也拿到了，就够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铜钱和碎银，连同明昭手里那几块冰冷的银锭，一起放回那个沉甸甸的粗布袋里，塞回她手中。

然后，他不再看她，拖着异常沉重的脚步，走向里屋冰冷的炕铺。

明昭捧着那个依旧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钱袋，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看着郭怀荣和衣倒在冰冷的炕上，背对着她，只有那宽阔的脊背在昏暗的光线下，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声渐渐低下去。

明昭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沉静。　

她拿出家里仅剩的一小把糙米，又从角落一个陶罐里，极其珍惜地刮出最后一点猪油。

米粒在铁锅里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猪油融化，散发出久违的、令人心安的香气。

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飘着油花，被轻轻放在炕沿。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郭怀荣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

明昭没有叫醒他。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

跳动的火光，映着她清丽却苍白的侧脸，映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担忧和后怕。

风像裹着砂砾的鞭子，抽打着土黄色的堡墙，抽打着家家户户低矮的屋顶，也抽打着人心。

墙角那只蒙尘的空药罐，被一只散发着淡淡桐木清香的药箱取代了。

灶台边，码放着一小袋白米，半袋磨得精细的白面，甚至还有一小坛封着红纸的油。

明昭身上，也终于换上了一件厚实的新棉袄，靛蓝色的粗布，针脚细密，是她自己一针一线赶出来的。

那袋浸染过黑水河血色的银钱，短暂地激起了生活的涟漪，驱散了最刺骨的“穷”字。

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了心上，留下挥之不去的血腥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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