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承枫初见凛疏剑时,剑正在燕以回腰间温顺垂着。
他不知那是饮过百年孤寂的凶器,只觉这剑就该配他这般的侠士。
夕阳熔金,泼得官道一片刺目的红。尘土被马蹄和脚步扬起来,混着汗味儿、牲口喷出的粗气,还有一丝新鲜铁锈似的腥甜,弥漫在燥热的空气里。
陈承枫勒住他那匹通体雪白的“踏雪”,横在路中央。胸膛起伏,微微喘着,带着少年人初试锋芒后的激动。一身簇新的宝蓝色云锦劲装,肩头蹭上了灰,袖口也不知何时崩开一道细微的口子,金线微微抽丝。他手中那柄镶金嵌玉的长剑斜斜垂着,剑尖处,一滴浓稠暗红的血珠正艰难地凝聚,拉长,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砸进干燥的黄土里,洇开一小团深色,像一颗丑陋的痣。
他向前几步远,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粗布衣裙的年轻女子,蜷缩着,抖得如同风中的芦苇。嘤嘤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带着劫后的惊悸。发髻散乱,几缕汗湿的头发贴在沾满泪痕和尘土的脸上,看着着实可怜。
“姑…姑娘莫怕!”陈承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初出茅庐、急于证明什么的刻意昂扬,“歹人已被我…呃…尽数击退!料他们再不敢来犯!”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试图摆出话本里描绘的大侠英姿,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地上躺着哼哼唧唧的两个人影。
那两人穿着寻常的灰布短打,一个抱着被削断一截的木棍,胳膊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耷拉着;另一个捂着自己肿得像发面馒头似的半边脸颊,从指缝里抽着冷气,看向陈承枫的目光不是恐惧,而是淬了毒般的怨毒和晦气。
“快看!又是陈家那个小祖宗!这回又惹上谁了?”
“啧啧,那俩看着像是镇西头王癞子手下的泼皮?王癞子可是跟县尉沾亲带故的!这小子捅马蜂窝了!”
“捅蜂窝?哼,等着吧,有他爹头疼的时候!仗着家世胡闹!”
“那女的…瞧着面生得很啊?清水镇有这号人?”
路人压低的议论声像无数只细小的蚊蝇,嗡嗡地钻进陈承枫的耳朵,搅得他心头一阵烦躁。几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家丁正手忙脚乱地将地上那两个倒霉蛋往路边拖拽,动作麻利却透着一股子疲惫的熟练。
一个脸上刻着风霜沟壑的家丁凑近陈承枫,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带着焦灼:“少爷!错不了!这俩就是王癞子手底下专放印子钱、收‘平安钱’的混账!那王癞子可是县尉老爷小妾的亲兄弟…咱…咱惹不起,快走吧?”
陈承枫仿佛没听见,目光胶着在那依旧瑟瑟发抖的“美人”身上,一股混合着保护欲和成就感的豪情又冲上头顶。他翻身下马,动作还算利落,尽量放柔了声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姑娘,家宅何处?这荒郊野外,实在不安稳,可需小生护送你一程?”他伸出手,想去搀扶那柔弱无骨的臂膀。
那女子却像受惊的雀鸟,猛地往后一缩,抬起张泪痕斑驳、楚楚可怜的脸。泪眼朦胧目光却怯生生地扫过陈承枫腰间那块水头极足、雕着蟠龙戏珠的羊脂玉佩,细弱的声音带着颤:“多…多谢少侠救命大恩!奴家…奴家是前头清水镇人,此番是去投奔远亲…不敢…不敢再劳烦少侠贵步…”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掩面,肩膀微微耸动,更显单薄无助。
陈承枫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心头那点豪情却更盛。如此孤弱女子,流落在外,岂能坐视不理?他几乎没作他想,利落地解下那块触手温润的玉佩,慷慨递了过去:“姑娘孤身一人,路途艰难。这点微物且收下,速速雇辆稳妥车马归家去吧!”他完全忽略了身旁家丁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珠。
“少侠大恩!奴家…奴家来世结草衔环,定当报答!”女子接过玉佩,入手那沉甸甸的温润感让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亮光,随即又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她对着陈承枫深深一福,姿态柔弱如风中柳絮,这才一步三回头,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暮色里。
看着那纤细的背影彻底融入昏黄,陈承枫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遍全身。他手腕一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长剑“呛啷”一声精准入鞘,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刻意的潇洒。夕阳的金辉落在他飞扬的眉眼上,仿佛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爹总说江湖险恶?哼,也不过如此!” 他得意地想着,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仗剑天涯的美名传遍四方了。
这念头像一坛烈酒灌下喉头,烧得他心头滚烫。丝毫不顾及家丁眼底的忧虑,路人嗡嗡的议论,和女子接过玉佩时的异样,以及地上两个泼皮眼中淬毒的怨愤…这一切,都被这初试锋芒的万丈豪情轻易地碾碎、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金光大道,和手中这把注定要书写传奇的剑。
* * *
三天后,清水镇。
“醉仙楼”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油腻。未到真正热闹的饭点,楼里已是人声鼎沸,像个巨大的蜂巢。
跑堂尖利的吆喝声拖着长调,食客粗豪的划拳吼叫震得梁上灰尘簌簌,酒碗碰撞的脆响、说书人沙哑的拍桌声、还有角落里某个醉汉不成调的嚎唱…各种声音粗暴地搅拌在一起,裹挟着浓烈的劣质酒气、汗酸味、油烟味和某种食物发酵的微馊气息,形成一股浑浊滚烫的声浪热风,狠狠拍在每一个推门而入的人脸上。
陈承枫皱着挺直的鼻梁,下意识地用袖子在鼻端扇了扇,试图驱散那股令人窒息的浊气。他已在镇上最好的客栈安顿下,本想洗去风尘好好休整,却被这满街招摇的酒旗和门缝里溢出的喧嚣勾起了强烈的好奇。
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眼前晃动的人影、油腻的桌面、墙壁上可疑的污渍,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晃动的水汽,模糊不清。他带着世家公子初入市井的新鲜感和一丝根深蒂固的倨傲,皱着眉,小心地绕过几张挤满了袒胸露怀、高声谈笑的粗豪汉子的桌子。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这鼎沸嘈杂的“江湖”一角。
直到,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角落里的一片“寂静”。
喧嚣的浪潮,仿佛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墙,在某个界限外徒劳地翻涌。
角落里,一张被油垢浸染得发黑的方桌旁,只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靛青色细布长衫,料子普通,却异常干净挺括,没有一丝褶皱。他身姿如松,却并不刻意板正,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松弛?
仿佛周遭这沸腾的油锅与他隔着一个世界。他侧着头,视线投向窗外模糊流动的人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油腻的桌面上,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正轻轻地摩挲着垂在桌面下的一柄长剑。
那柄剑。
陈承枫的目光,在触及那柄剑的瞬间,像是被最强劲的磁石牢牢吸住!所有的声音、气味、晃动的人影,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视野的中心只剩下那方寸之地。
剑鞘是深沉的玄色,非金非木,质地奇异,幽暗得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没有任何宝石的浮华,只在靠近鞘口和鞘尾的位置,隐隐透出几道极其细密、繁复的纹路——像是冬日窗棂上凝结的冰花。剑柄同样玄色,线条简洁流畅,却异常贴合手掌的,仿佛它生来就该被那只手握着,历经着无数岁月的摩挲。
它就那么安静地垂着,没有寒光四射也没有杀气凛然,却像一沉睡了千年的寒潭,散发着无形的吸力。仿佛周围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褪色的背景板。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不是惊艳于剑的外表,不是惊叹于可能蕴含的锋芒。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仿佛失散了千万年的半身,终于在此刻重逢。那柄剑,像一道冰冷而锐利的闪电,劈开了他懵懂而充满幻想的江湖画卷。一种近乎宿命的归属感,蛮横地冲垮了所有理智的。
它就该是我的!
这个念头荒谬绝伦,却带着万钧之力,瞬间主宰了他全部的思维和行动。他几乎是粗暴地拨开挡在身前的酒客,丝毫不顾对方不满和怒视,像着了魔一般,直直冲到那张角落的方桌前。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喂!”陈承枫的声音因为激动、拥挤和心底那股莫名的巨大冲击而微微发颤,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不容置疑的急切,“这剑!卖给我,多少钱都行,你只管开口!” 他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柄玄色长剑上,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剑鞘上烧出两个洞来,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那摩挲着剑柄的手指,倏然停住。
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乐章中的一个休止符。
燕以回缓缓地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陈承枫从未见过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在酒馆昏暗摇曳的光线下显得幽深难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千年寒潭。里面映不出头顶摇晃的灯笼以及喧嚣的人影,甚至映不出陈承枫那灼热急切的身影。
只有一片仿佛积压了无尽岁月的冷寂,他的目光落在陈承枫脸上,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审视。那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和骄傲,赤条条地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
随即,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投入死水潭中的一粒微尘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浮现在燕以回线条优美的唇角。那笑意很轻,很薄,甚至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玩味,反而衬得那眼底的冷寂更加幽深莫测。
“不卖。”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玉石般冷硬,轻易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它认主。”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这样的真理,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
山风卷着林间的湿气,吹得人脖颈发凉。陈承枫缩了缩脖子,紧跟在燕以回身后几步远,眼睛却像黏了浆糊,死死粘在那人腰间悬着的剑鞘上。那剑鞘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吸光的墨玉,沉默,冰冷,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喂!姓燕的!”陈承枫忍不住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你…你再给我看看那剑呗?就一眼!我保证不碰!”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和急切。
燕以回头也没回,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带着点山泉的清冷:“不行。”
“小气!”陈承枫立刻像被踩了尾巴,刚刚那点讨好瞬间烟消云散,换上了熟悉的愤懑,“看一眼能掉块肉啊?你这人怎么这么抠门!一把剑而已。”
“一把剑而已?”燕以回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身,眉梢微挑,看着陈承枫气鼓鼓的脸,“陈少侠腰上那把镶金嵌玉的,不也是‘一把剑而已’?何必执着我的?”
“那…那不一样!”陈承枫被他问得一滞,随即梗着脖子强辩,“我这把可是我老爹特地给我买的!但是你的这个…看着就…就特别厉害!应该会比我这个好用。”他努力想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却越说越显得无理取闹。
燕以回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冰面下流动的暗光。“哦?特别厉害?”他语气平淡地反问,“厉害在哪里?砍柴更快?还是…能让你下次‘英雄救美’时,少丢一个钱袋?”
“你!”陈承枫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煮熟的虾。上次那桩糗事被再次提起,还是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简直是在他伤口上撒盐!“燕以回!你…你少提那茬!我那是…那是路见不平!是侠义!你懂不懂!总比你这样冷血无情、见死不救强!”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试图用愤怒掩盖被揭短的羞窘。
燕以回看着他炸毛跳脚的样子,仿佛看到一只被戳中了痛处、只能虚张声势挥舞爪子的幼兽。他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这团火…烧得倒是旺。”他心底无声地划过一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玩味。这念头轻飘飘的,同掠过潭面的微风,转瞬即逝。
“侠义?”燕以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名词,“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承枫腰间那把珠光宝气的佩剑上,意有所指,“陈少侠的‘侠义’,代价似乎…有点贵。”
语气平淡,却像根细针,精准地扎破了陈承枫刚刚鼓胀起来的气球。他想起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和家丁们收拾烂摊子时无奈的眼神,一股强烈的羞愤混合着被看轻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
“我…我乐意!”他气愤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千金散尽还复来!我陈承枫行事,只求问心无愧!总好过你这种铁石心肠的冷血动物!”他狠狠瞪了燕以回一眼,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侠义”一般,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对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而微微发虚。
燕以回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承枫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般的审视。他烦躁地扭过头去,不再看燕以回,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又黏在了凛疏剑上。
“他懂什么!”陈承枫在心里愤愤地呐喊,像是要说服自己,“那把剑…那把剑分明在叫我!”
这念头毫无道理,却无比清晰。每一次看到它,都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在拉扯着他的心脏,让他烦躁却莫名地…安心。这柄剑,似乎成了他在这条憋屈的路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用力握了握自己那把装饰华丽的佩剑,宝石的棱角硌着掌心,还是那样熟悉、却再也无法满足的空虚感。
夜色如墨,沉沉地泼洒下来,吞噬了连绵的山峦。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在陈承枫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离燕以回有几步远,气还没全消,故意扭着头不去看对面那人。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陈承枫的脸颊瞬间又有点发烫,他赶紧用力揉了揉肚子,假装那声音不存在。
燕以回仿佛没听见似的,正慢条斯理地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解开细绳,一股混合着麦香和淡淡咸肉气息的诱人味道立刻飘散开来。是几张烤得金黄、边缘微焦的面饼,中间还夹着薄薄的肉片。
陈承枫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出来得急,干粮早就吃光了,这几天跟着燕以回风餐露宿,啃的都是又冷又硬的粗粮饼子,嘴里早就淡出鸟来。这香味简直像钩子,勾得他馋虫大动。可一想到刚才的争执,还有燕以回那副气死人的样子,他就拉不下脸。
他拿起一张饼,慢悠悠地咬了一口,酥脆饼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咀嚼着,动作从容,甚至带着点享受的意味。
陈承枫的肚子叫得更欢了。他烦躁地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得更低,心里把燕以回骂了个狗血淋头:小气鬼!吃独食!活该到处流浪。
“想吃?”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陈承枫猛地抬头,对上燕以回在火光下格外深邃的眼眸。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戏谑,像在逗弄一只馋嘴的猫。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梗着脖子:“谁…谁想吃你的破饼!本少爷不饿!”话音未落,肚子又“咕噜”一声,响亮地拆穿了他的谎言。
燕以回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拿起一张饼,手腕一抖,将那饼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陈承枫脚边的石头上。
陈承枫看着那张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饼,又看看燕以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天人交战。吃?太没骨气了!刚吵完架就吃敌人的东西?不吃?肚子实在饿得厉害…而且…那饼看着真的很香…
最终,饥饿感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他飞快地瞥了燕以回一眼,见对方转过头去并没有看他这边。陈承枫这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脚边的饼,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酥脆!咸香!麦子的焦香混合着肉脂的丰腴,瞬间在口中炸开!比他府里那些精致点心粗粝,却带着一种原始又踏实的满足感。他几乎是狼吞虎咽起来,烫得直哈气也顾不上。
“慢点。”燕以回的声音又飘过来,不知道在笑什么,却让陈承枫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鼓着腮帮子,抬眼看去,燕以回正拿着水囊喝水,侧脸在火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哼。”陈承枫含糊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但吃东西的速度确实放慢了些。暖意随着食物下肚,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稍稍融化了他心里那点别扭的坚冰。他一边嚼着饼,一边忍不住又偷偷瞄向燕以回腰间。
凛疏剑解了下来,随意地放在燕以回身侧的。玄色的剑鞘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流转着一种深沉内敛的光,那些繁复的霜纹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陈承枫看得有些痴了。嘴里饼的香味似乎都淡了,心神全被那柄剑吸引过去。他下意识地往前蹭了蹭。
“再看,”燕以回清冷的声音响起,他没抬头,“眼珠子掉出来,我可没多余的给你安上。”
陈承枫像做贼被抓包,猛地收回目光,脸上又有点热。强装镇定:“谁…谁看了,我看火呢。这破山里头,晚上冻死人。”为了掩饰,他故意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焰“腾”地一下窜高了,映得他脸颊通红。
燕以回没拆穿他,只是拿起手边的凛疏剑。用一块微微湿润的布巾、缓慢地擦拭着剑鞘。篝火跳跃的光芒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又涌了上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
“它…它真的认主?”陈承枫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失落?问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燕以回抬起头,火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他看着陈承枫,少年脸上还沾着点饼屑,火光映照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渴望,还有一丝被自己问题蠢到的懊恼。
“嗯。”燕以回应了一声,很轻。他收回目光,继续擦拭剑鞘,动作依旧缓慢而专注。“它脾气不好,认生。”
陈承枫撇撇嘴,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意,又觉得对方在敷衍自己。“一把剑而已,还有脾气?”他小声嘟囔,带着点不服气。
燕以回并没理会他的嘟囔,擦拭的动作却更慢了些。指尖拂过剑格处那些陈旧划痕,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
“玩够了就回吧,跟着我这些天,苦日子还没受过?”他兀自开口道:“我就是一届散士,东奔西走漫无目的。那比得上你在府上的日子潇洒。好好听我的,现在打道回府,你那匹‘踏雪’估计还没跑远。”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陈承枫僵住的脸。他嘴里还塞着半块饼,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燕以回。燕以回那句轻飘飘的“玩够了就回吧”,像盆冷水,把他刚刚被热饼和篝火烘出来的一点暖意全浇灭了。
“你…你赶我走?!”陈承枫猛地咽下那口饼,噎得他直翻白眼,好容易才顺过气,声音都劈了叉,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和愤怒,“燕以回!你什么意思?!我陈承枫是那种贪图享乐、吃不了苦的人吗?!”他霍地站起身,手指着燕以回,指尖都在抖,“你当我稀罕跟着你?!要不是…要不是为了我的剑!我…”
他吼得气势汹汹,可“我的剑”三个字出口时,底气却明显泄了下去,目光又不受控制地瞟向燕以回手边的凛疏。
燕以回没看他,依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鞘,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陈承枫的愤怒和委屈,像砸进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微澜便沉没了。
“东奔西走,风餐露宿。”燕以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前路不明,吉凶难料。也许下一刻,就撞上你惹不起的东西,或者比那更麻烦的事。”他顿了顿,“你爹娘让你出来闯荡,不是为了让你跟着个来历不明的散人,在荒山野岭里啃冷饼子,把命丢在哪个无名角落的吧?”
他的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陈承枫强撑的愤怒外壳。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失落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疼。是啊,他出来是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寻找属于自己的本命神兵的。不是死皮赖脸跟着一个冷冰冰、连把剑都不给看的小气鬼,在荒山里瞎转悠的!爹娘…想到爹娘可能的担忧,他更觉得鼻尖发酸,刚才还觉得喷香的肉饼,此刻嚼在嘴里也如同木屑。
他颓然地坐回火堆旁,抱着膝盖,把下巴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写满了挫败和不甘的眼睛,死死盯着跳跃的火焰,不再看燕以回,也不再看那把剑。空气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燕以回擦拭剑鞘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
他看着蜷缩在火堆旁、像只被遗弃小兽般的少年。火光勾勒出他尚且单薄的肩线,那身价值不菲的云锦劲装沾了灰,金线狼狈地抽着丝。明明气得要死,委屈得要命,却还强撑着不肯露怯,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藏不住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
这团火…烧得是旺,却也莽撞得可怜。燕以回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百年孤寂,看惯人心算计,世态炎凉,这样纯粹到近乎愚蠢的执着,反而像投入寒潭的一颗滚烫石子,激起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涟漪。
是觉得他烦人?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不想看着这团火,过早地被这冰冷的世道浇灭,或是引火烧身,烧得连灰都不剩。
“喂。”燕以回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承枫没动,依旧埋着头,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哼”,表示自己听到了。
燕以回也不在意,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却比刚才少了几分疏离:“这么久了,我一直在奔走。”
陈承枫埋在臂弯里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去找一个人。”燕以回继续说,目光落在凛疏剑幽暗的剑鞘上,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繁复的霜纹,“一个…很老的打铁匠。”
陈承枫终于忍不住,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眼睛,里面还带着未消的委屈,但更多的是被勾起的好奇。老打铁匠?比哑铁铺子的老瘸子还老?
“他打铁的手艺…还行。”燕以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街边卖炊饼的,“捡破烂是糊口的,不算主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终于从剑上移开,落回陈承枫脸上,“这剑,”他抬了抬手中的凛疏,“就是他很久以前,顺手打的。”
“顺手打的?!”陈承枫猛地抬起头,彻底忘了刚才的委屈,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你说这把…这把剑?!”他指着凛疏,声音都拔高了,“是…是个打铁匠‘顺手’打的?!你骗鬼呢!”他完全无法相信,这样一柄让他灵魂都为之悸动的剑,会是“顺手”的产物!
燕以回看着他震惊到失语的样子,唇角那抹笑意又浮现出来,这次似乎真切了些。“怎么?不信?”他语气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逗弄,“觉得它该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哪个神仙的佩剑遗落凡间?”
陈承枫被他噎住,脸又有点涨红,但好奇心已经完全压倒了其他情绪:“那…那老铁匠…他…他真那么厉害?他还能打出这样的剑吗?”他急切地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神灼灼地盯着燕以回,仿佛那老铁匠是唯一的希望。
“也许能。”燕以回的回答模棱两可,带着他一贯的让人捉摸不透,“也许不能。也许他早死了,骨头都化成灰了。”他看着陈承枫瞬间又紧张起来的脸,慢悠悠地补充,“也许…他心情好,或者看你顺眼,愿意再‘顺手’打一把也说不定。”
“我?”陈承枫指着自己的鼻子,有点懵,随即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辰,“你是说…我也有机会…让他给我打一把剑?像…像这样的?!”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目光再次炽热地锁定凛疏。
“像不像不好说。”燕以回泼了盆冷水,但看着少年瞬间被点亮的、充满希望和生机的脸庞,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冰层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得看你的造化,还有…他的心情。那老头子的脾气,比这剑还怪。”
“我不怕!”陈承枫蹭地一下站起来,之前的憋屈、愤怒、委屈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满满的兴奋和斗志,“怪脾气好啊!有本事的人都有点怪脾气!我爹说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他真有本事,让我给他当牛做马都行!”他激动地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仿佛已经看到属于自己的神兵在向他招手。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依旧坐在火堆旁、神情平静的燕以回,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刚才那点小别扭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喂!姓燕的!不,燕大哥!燕大侠!”他凑近几步,蹲在燕以回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认识路对吧?你带我去找那个老神仙!我…我给你当向导!我打架很厉害的!还能…还能帮你背行李!我保证不给你添乱!”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那模样活像只急于表忠心的小狗。
燕以回看着他这副瞬间阴转晴、还带着点谄媚的样子,眼底深处那点微不可查的笑意终于清晰地漾开,像冰面碎裂后透出的暖光。他拿起放在身侧的凛疏剑,剑鞘在火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不怕我是拐子?把你卖了挖矿?”他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点吓唬。
“不怕!”陈承枫回答得斩钉截铁,一脸“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你要真想卖我,早就在官道上把我那玉佩抢了跑路了!还用等到现在?”他嘿嘿一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笃定。
燕以回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凛疏剑重新佩回腰间,动作利落。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投向黑石山方向沉沉的夜幕。
“睡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意,“我也不清楚他在哪,你得跟我去找。”说完,他不再看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的陈承枫,靠着山石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在跳跃的火光中,久久未曾消散。
陈承枫哪里还睡得着?他兴奋地围着火堆转了两圈,又凑到闭目养神的燕以回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喂,燕大哥,那老神仙…他喜欢什么?喝酒?吃肉?还是…喜欢听戏?我得提前准备点见面礼啊!你说我…”
“闭嘴。”燕以回眼睛都没睁,冷冷地丢出两个字,“再吵,现在就给你丢出去。”
陈承枫立刻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噤了声。他捂着嘴,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那堆干草铺上躺下。什么委屈,憋闷,全都抛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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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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