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但奇怪的是,当声浪涌至“乾坤殿”百步范围时,便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壁障,变得沉闷而扭曲,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中,隐隐夹杂着一丝陈年古籍特有的檀香气,与这杀戮之夜格格不入。
兵器碰撞之间,闪耀着刺目的火花。那些火花溅落在乾坤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竟不熄灭,而是如活物般蜿蜒游走片刻,才悄然隐没于石缝之中。
流血漂橹,人影幢幢。月光穿过硝烟,将奔跑厮杀的人影拉长投映在宫墙上,那些影子彼此纠缠撕咬,竟比其主人更加狰狞扭曲。
位于最中央的一座大殿外,挂着“乾坤”二字的鎏金牌匾熠熠生辉。仔细看去,那“乾”字的一勾与“坤”字的一捺,在月光流转间竟有细微的错位,仿佛牌匾之后还藏着另一层空间。字体深邃,仿佛映照了古今未来,又似一双冷静的眼,漠然俯视着殿前的生死厮杀。
偌大的乾坤殿中,显得格外空旷。这种空旷并非无人,而是一种空间上的“疏离感”——即便殿外战火连天,殿内的空气却凝滞如古井深潭,连烛火都不曾摇曳半分。
紫金铸成的九龙椅发出阵阵幽光,那光并非静止,而是如呼吸般明灭起伏。九条龙雕的龙睛处,各自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此刻其中八枚已然黯淡,唯余正中龙首的那一枚,还在执拗地闪烁着微弱光芒。椅子神圣且高不可攀,椅背上方三寸处的空气,竟隐隐有波纹荡漾,仿佛那里坐着什么看不见的存在。
龙椅上端坐一人,头戴十二旒冕,身穿黑色龙袍。冕旒垂下,珠串之间并非虚空,而是隐约可见星辰流转的微缩景象。龙袍上面隐约浮现金丝,那些金丝的走向并非寻常龙凤纹样,而更像是某种古老而复杂的阵法脉络,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能够割裂苍穹,又似在束缚着什么。
他四十多岁,面容冷峻,两鬓微白,目光虽然平和但气势宏大,犹如天神一般神圣不可侵犯。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置于扶手上的左手食指,正在以某种极规律的节奏轻轻叩击——每九下一顿,周而复始。叩击声微不可闻,却让椅背上的空气波纹与之同步震荡。
在他旁边有一老者,低眉慈目,双手自然下垂,静静地站着。老者站姿看似松驰,但若从殿顶俯视,便会发现他的影子与龙椅的影子完美重叠,分毫不差。他垂下的双手掌心向上,隐约可见掌心各有一个淡金色的符文正在缓慢旋转。
对外面的喊杀声,仿佛跟他们无关一样,充耳不闻。不,并非“仿佛”,而是那些声音在传入殿内的瞬间,便被某种力量过滤、重组——赵平能清晰地“听”到:东南角楼第三根梁柱断裂的脆响、西北偏殿地下密道暗门开启的摩擦声、以及三百步外那柄染血长剑破空时撕裂空气的精准轨迹。
良久,中年男子倏地睁开双眸。
霎时间,他眼中仿佛混沌开天,有日升月落,星河崩毁又重生。殿内所有烛火同时向他的方向倾斜四十五度,火苗拉长如朝拜。他身旁的老者身体不禁一动——并非惊吓,而是他掌心的金色符文转速骤然提升一倍,衣袍无风自动。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嚒?”
中年男子声音低沉,语气落寞中有一丝不甘。但若细品,那“不甘”深处,竟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了宿命的终点。
“陛下……”
旁边的老者正欲开口,却被中年男子挥手阻止。挥手的动作带起龙袍袖摆,金丝纹路流过一道暗芒,殿内温度骤降三度,烛火颜色由橙黄转为青白。
“平伯,我说过只有我和你的时候,你叫我无忧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嘴角露出一丝苦涩,道:“更何况,很快我就会被别人称呼为亡国之君了。”话语间,他目光扫过殿顶正中的藻井——那里绘着二十八星宿图,此刻“紫微垣”区域的颜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
“在我心里,您永远是功盖千秋的人皇夜帝。若非……”
平伯刚想开口,却又被中年男子阻止。这次阻止的方式是轻轻摇头,冕旒珠串碰撞发出清脆响声,那声音竟凝成实质的波纹荡开,将藻井剥落的碎屑定格在半空。
夜无忧看向远方,目光深邃,穿透重重宫墙,望向更远的北方天际。那里,一颗赤色星辰正突破云层,光芒妖异。他缓缓开口:”在登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列宗列宗保佑,我延续了大商三十年国运。只是……“
话说到一半,一名身穿盔甲的青年男子跌落进大殿之中,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青年跌入的姿势很怪——并非被击飞,而像是被某种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送”而入。他落地时双足先触地,踉跄三步,每一步都在金砖上留下寸许深的裂痕,裂痕边缘光滑如镜。
他满身是血,发丝乱舞,手中的方天画戟叮的一声掉落在大殿里。画戟坠地时并未横倒,而是笔直插入金砖,戟尖入石三寸,戟杆嗡嗡震颤,发出龙吟般的低鸣。
还不待他起身,刚才还在龙椅旁边的平伯凭空出现在了他身边,伸出一只手扶起他。平伯移动时没有残影,没有风声,就像他原本就站在那里,而周围空间重新排列组合了一般。
平伯伸手,将他脸上的发丝拨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拨开发丝时,平伯的指尖在青年眉心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血迹形状竟隐约是个反向的“卍”字。
青年看着眼前老者慈祥的面容,偷偷瞄了远处端坐在龙椅上的夜无忧,脸上青红一片,羞愧的低下了头。低头的瞬间,一滴血泪从他右眼滑落,滴在胸甲上,那滴血竟没有晕开,而是如汞珠般滚动,最终滚入甲片缝隙中消失不见。
见此,平伯满是皱纹的面皮抽动一下,笑道:”这还是我们大商的天才少年,林杰吗?“
闻言,青年头更低了,恨不能深埋在臂弯里。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极力压抑的愤怒与屈辱。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指甲刺入掌心,血珠渗出却又被一股无形之力逼回体内。
龙椅上夜无忧看着不远处的林杰,眼中闪过一丝关怀:”平伯,你就不要笑话小六子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抬头看向宫殿外,目光落在殿门门槛处——那里不知何时积了一洼鲜血,血面如镜,倒映出扭曲的殿梁。他淡然开口:“能够挡得住那人一击,小六子足可傲视群雄。“
听到夜无忧口中说出那人两个字的时候,饶是脸上带着笑意的平伯,神色也是郑重了起来。他扶住林杰的手微微发力,青年顿时感到一股温润如春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抚平了所有暗伤,却也让他再也提不起半分战意。
他看了一眼端坐龙椅的夜无忧,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瓷瓶是普通的白瓷,但瓶身上有一道天然的冰裂纹,裂纹走势竟与殿顶星宿图某处暗合。他从里面倒出一颗晶莹剔透血红色的丹药,喂进了林杰嘴里。丹药离瓶的刹那,整个大殿弥漫开一股异香——不是花香药香,而是雨后初晴、天地焕然一新的清新气息。
“这是补天丹?”
丹药入口,林杰只觉得一股清凉从喉咙处涌向四肢百骸,他感觉身上的伤势瞬间复原,而且实力精进了一大截。但他更震惊的是,随着药力化开,他“看”到了——看到自己经脉之中,那些原本如溪流的内力正在汇成江河,江河奔涌的轨迹,竟在体内勾勒出一个微缩的乾坤殿结构图。
林杰知道,补天丹乃是大商皇朝第一等神药,有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奇功效。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丹之所以珍稀,并非药材难得,而是每炼一颗,需采“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那一瞬的天地失衡之气为引。当世之中,也只有眼前的老者才能够炼制,而且数年才能炼成一颗,足见其珍稀。
“再珍贵也只是药而已,是药,就得为人服务,否则要它何用?”
看到林杰脸上的表情,平伯淡淡的说了一句。说话时,他目光扫过林杰胸甲上那滴血泪消失的位置,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
正在这时,门外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下来,一片乌云笼罩了苍穹,宫殿里瞬间暗淡了下来。但这“暗淡”很诡异——烛火光芒未减,殿外月光仍在,可光线就是照不进殿内,仿佛有层无形的帷幔垂落。
夜无忧缓缓抬起头,十二旒冕上的珠子叮咚作响。珠串碰撞声在凝滞的空气中传播极慢,一声未歇一声又起,层层叠叠,竟形成了一段古老而苍凉的旋律。旋律中,他龙袍上的金丝纹路开始自主游走,像苏醒的蛇群。
平伯和林杰一左一右护卫在龙椅两侧,三人平静的看着进入乾坤殿的身影。平伯站定时,脚下金砖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如根系般蔓延,将龙椅方圆三丈圈成一个独立的领域。林杰则感到手中方天画戟传来灼热感,戟杆上那些看似装饰的花纹,此刻正一节节亮起幽蓝光芒。
“你终于来了。”
看着缓缓走进大殿的男子,夜无忧平淡开口,无悲无喜,就那样看着他走入大殿。但他说话时,龙椅后方那面绘有万里江山的屏风上,所有墨迹忽然开始流动——江河改道,山岳平移,整幅地图在数息间变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样。
“是的,我来了。”
来人回复简单,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龙椅上端坐之人。他踏入殿门的瞬间,门槛处那洼血镜“啪”地碎裂,血珠飞溅到半空,却凝成无数细小的血珠,每一颗都倒映出他含笑的脸。
此人三十多岁,书生打扮,手中握着折扇,看起来很是儒雅。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每一步落下的位置,都恰好踩在金砖拼接的缝隙正中,分毫不差。而他手中折扇闭合时,扇骨末端指向的,永远是夜无忧心脏的位置。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给人一种极强的亲和力。可这笑容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那不是人的笑容,而是庙里神像那种悲悯苍生、却又漠视个体的神性微笑。
随着他迈步进入大殿,又有几人陆续走了进来。这些人踏入殿内的瞬间,身上都发生了微妙变化:平阳侯李无疆铠甲上的家族徽记突然黯淡无光;某位宗门之主腰间玉佩浮现裂纹;而那个绿林大寇,他背上的九环大刀,刀环竟自行脱落了三枚,滚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回响。
平伯再也不是刚才古井不波的样子,眼神凌厉,身躯笔直,仿佛一座大山,遮天蔽日,犹如神往亲临世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但他散发出的威压很“精准”——完全绕过书生,只施加于其余众人。威压临身时,那些人脚下的影子开始扭曲挣扎,像要脱离本体逃离。
他凌厉的目光扫向书生外几人,眼神中怒意升腾。那目光如有实质,扫过平阳侯时,对方胸甲上竟凭空浮现出一个焦黑的手印,形状与赵平右手完全一致。
那几人对上他的目光,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凛然无惧,也有的哂笑一声,不以为然。但所有低下头的,脖颈都发出“咔”的轻响,像是被无形之手强行按下;凛然无惧的,眼中瞳孔都缩成了针尖大小;哂笑不以为然的,嘴角肌肉僵硬如石,那笑容便永远定格在了脸上。
“平伯,年纪大了火气还是这么大,老人家应该有老人家的样子,颐养天年不好吗?”
其中一人看向平伯,眼神中充满了挑衅。说话的是平阳侯李无疆,他开口时,胸甲上那个焦黑手印突然渗出血来,血线蜿蜒,在他甲上写出了一个古篆的“叛”字。
“平阳候,从你祖上至此,也是世受皇恩,没想到第一个起兵的就是你,你就不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不翻身吗?”
平伯强人怒意,斥责道。他每说一个字,李无疆甲上的“叛”字就加深一分,等到话说完,那个字已经凹陷进铁甲半寸深,边缘焦黑碳化。
实际上,进入宫殿之人有各路反王、宗门之主、绿林大寇。但是让平伯最为寒心的便是眼前的平阳候,因为老平阳候和平伯乃是生死之交,眼前之人更是平伯从小一手带大,没想到忠义无双的老平阳候竟然生出这样一位子嗣。
更没想到的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竟然天生反骨。赵平记得,李无疆七岁那年第一次握剑,剑锋无意中划破手指,血流在剑身上,那血不是顺锋而下,而是逆流而上,浸满了整柄剑——那是罕见的“兵噬”血统,注定持刃者必遭刃反噬。
“李无疆,你真是个老畜生。”
平伯可以隐忍,但年轻气盛的林杰无法容忍这样的叛国之臣。他向前一步,方天画戟直指对方,气势凛然。戟尖离李无疆还有三丈,但对方额前发丝“嗤”地断了一缕,断口整齐如刀切。
“不错,又向前走了一小步。”
书生没有理会几人的争吵,看向林杰的目光满是欣赏之色,仿佛在看子侄后辈一般。但他说话时,林杰那截断落的发丝没有飘落,而是悬浮半空,自发组成一个玄奥的符文,符文一闪,没入林杰眉心消失不见。
他的话语虽然平淡,但是刚才还气势如虹的林杰瞬间如坠冰窟,全身血脉都被冻住,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满脸笑意人畜无害的书生,而是远古洪荒猛兽再度苏醒。更可怕的是,林杰感到自己刚才精进的功力,正在被那个没入眉心的符文一丝丝抽离、转化,灌入手中画戟——兵器在变强,而他在虚弱。
面对书生,林杰仿佛独自面对苍穹宇宙一般,冷汗涔涔。汗水滴落,每一滴都在金砖上蚀出一个小坑,坑中升起淡淡白烟,烟形如挣扎的人影。
平伯忽然间出现在她的身旁,林杰感觉那股天地威压瞬间消失无影无踪,他感激的看了旁边的老者。平伯的手搭在他肩头,掌心那个金色符文离体而出,印入林杰肩膀,将那个抽吸功力的外来符文包裹、消化。但平伯自己的脸色,也随之苍白了一分。
平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鼓励之色。拍肩的动作很轻,但每拍一下,林杰脚下就浮现一圈银色涟漪,涟漪扩散至殿墙再弹回,如此三遍,将他体内紊乱的气息彻底抚平。
“这江山,你要吗?”
终于,端坐在龙椅上的夜无忧缓缓开口,目光平淡,仿佛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他开口的瞬间,殿顶藻井正中央,那块已经剥落殆尽的“紫微垣”区域,突然坠下一物——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玉玺,通体漆黑,唯有底部刻着八个血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玉玺坠至半空停住,悬浮旋转,每转一圈,就缩小一分。
夜无忧开口的时候,跟随书生进来那些人全部神色恭谨,就连刚才叫嚣的很厉害的平阳候也没有了刚才的轻佻,目光充满了敬意。但这“敬意”很诡异——他们的眼神都空洞失焦,仿佛看到的不是书生本人,而是透过他看到的某种更宏伟的存在。
书生环视一周,缓缓摇了摇头,叹息道:“如果我说,我一点也不稀罕你坐的那个位置,你信吗?”他说话时,那枚旋转的玉玺突然加速,缩至枣核大小,“啪”地碎裂,粉末不落,而是化作一团紫气,一半没入夜无忧眉心,一半飘向殿外北方天际。
闻言,周围之人脸色各异,有些人脸上喜色一闪而逝。但喜色刚现,那些人就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喜色越浓,伤得越重。最严重的一人直接跪倒在地,七窍渗出黑血,血落地成冰。
听到这个答案,夜无忧一点也不意外,淡然一笑:“我信,所以,这江山交给你,我很放心。”他笑时,龙袍上所有游走的金丝突然全部静止,而后同时断裂。断裂的金丝没有飘散,而是悬浮空中,织成一张金色大网,将整个乾坤殿笼罩其中。网眼细密,每个网格都映出一幅画面——全是今夜皇城各处的杀戮场景。
书生打开折扇,上面绘有山川日月,河流湖泊。扇面展开的刹那,殿内那张金丝大网的每一个网格中,对应的杀戮画面突然“活”了过来:刀剑转向,原本的杀戮者变成被戮者,鲜血逆流回躯体,死人睁眼复活——所有画面在倒放。
看向扇子,夜无忧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吃惊,道:“你终于炼制成了这山河扇?”但他的吃惊中带着欣慰,仿佛看到弟子终于练成了师父传授的绝技。
周遭之人闻言悚然一惊,刚才面露喜色之人心中顿时浮现一丝阴霾。这阴霾并非情绪,而是实质的黑雾从他们心口渗出,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挣扎的面孔——那是他们今夜亲手所杀之人的残念。
书生苦笑了一声:“还不算成品,缺少龙气。”他合拢折扇,扇骨轻敲掌心。一敲之下,殿内所有倒放的画面全部定格,然后如镜子般碎裂。碎裂的瞬间,那些被杀者的残魂从画面中涌出,却不在殿内停留,而是汇成一股灰色洪流,冲入殿外夜色,奔向北方的某处。
平伯和林杰脸上怒容闪现,恨不能将眼前书生碎尸万段。林杰手中画戟幽蓝光芒大盛,戟杆上亮起的花纹已蔓延至戟尖,只需一刺,便能释放积蓄的全部威力。平伯则脚下银色符文领域扩展,将龙椅三丈范围变成绝对的“禁域”——域内法则由他制定。
但是,夜无忧端坐上方,他们不能僭越。夜无忧左手微抬,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就这么一个简单动作,林杰画戟光芒骤熄,平伯的禁域无声消解。两人体内沸腾的力量被强行抚平,如怒涛归于止水。
对于两人的表情,书生熟视无睹,说出一句云里雾里的话:“想当年我们一起游历天下,发出宏愿。如今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为了我们共同的梦,我不得不这样做。“他说“共同的梦”时,折扇再次展开,这次扇面上不再是山水,而是一片浩瀚星空,星空中有一条巨龙与一只凤凰彼此缠绕,共衔一枚混沌色的珠子。
夜无忧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书生,良久,他重复了之前的话:“所以,这江山交给你,我很放心。”
说罢,他缓缓起身,拿起龙椅上安安静静一直躺着的剑。剑出鞘三寸,没有剑光,没有剑鸣,只有一道虚无的“裂痕”从剑鞘口蔓延开来——裂痕所过之处,空间本身被割开,露出后面漆黑虚空,虚空中有点点星辰闪烁。
这一刻,书生后面的人仿佛看到一尊巨人缓缓升起,俯瞰日月,漠视苍生。这巨人并非夜无忧本人,而是他身后浮现的一道虚影——头戴帝冠,身穿十二章服,左手托日,右手握月,双足踏着奔腾的时间长河。虚影睁眼,眼中没有瞳仁,只有旋转的星河。
他们的灵魂不断地颤抖,哪怕书生缓缓摇动折扇,也无法完全抵挡从夜无忧身上传来的压迫感。书生摇扇的动作很慢,每摇一下,扇面上的星空就暗淡一分,那条巨龙与凤凰的缠绕也更紧一分,仿佛在共同承担某种重压。
咔嚓咔嚓!
从他们身上传来一阵阵骨裂声,脸上的汗水如同溪流一般流淌。汗水落地,竟在金砖上蚀刻出一个个扭曲的文字,细看全是“悔”字的异体写法。
噗通噗通!
最终,除了书生外,所有人都跪伏了下去。跪地时,他们膝盖砸碎金砖,碎石飞溅,每一块碎石落地后都迅速风化,变成灰色粉末,粉末自动聚拢,在地上拼出一行字:“弑君者,永镇幽冥”。
人皇之威,浩瀚如天日!
夜无忧无视那些人,在他看来,除了眼前的书生,其他人都是蝼蚁,只手可灭。他目光扫过跪伏众人,那些人便感到自己的一生记忆如书页般被翻阅——从呱呱坠地到今夜提刀入宫,每一个重要选择、每一句暗室私语、每一个隐秘念头,都暴露无遗。而后,所有记忆开始褪色、模糊,仿佛正在被从灵魂中擦除。
“原来,你比我先迈出了那一步,恭喜!”
书生感受着从人皇身上传来的压力,他脸上非但没有嫉妒,反而像是由衷的发出一声赞扬。但他说话时,手中折扇的扇骨“咔”地裂开一道细纹,裂纹顺着扇骨蔓延,最终在扇面星空的正中央,将那颗混沌色的珠子一分为二。
“你我前行,早晚而已。”
夜无忧淡淡开口,接着他看了一眼平伯,眼神洞穿心灵,仿佛在交代什么事情。那不是言语交流,而是直接将一段复杂的信息流——包含星图坐标、时间节点、血脉封印术式、以及一句模糊的预言——注入赵平识海深处。信息量太大,赵平身体晃了晃,鼻孔渗出两行鲜血,血落地成金,凝成七颗金珠,自行滚入他袖中。
平伯面色悲伤,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点头时,他头顶白发脱落三根,白发飘落途中自燃,灰烬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一闪,印入他右手掌心,与原本的金符重叠融合。
他又看向旁边的林杰,眼中满是慈爱,从腰间取出一对于佩,阴阳鱼状,将其中一块交给了他,轻轻用手抚摸着他的头,眼中满是欣赏:“好孩子,可惜我看到不你成长的那一天了。”抚摸时,他掌心新成的符文中分出一缕金光,顺着林杰天灵盖注入,直达丹田深处,在那里结成一颗金色的“种子”。
林杰单膝跪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块阴阳鱼玉佩,泪如泉涌,失声道:”陛下!“泪水滴在玉佩上,玉佩竟将泪水吸收,而后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水纹,水纹荡漾间,隐约映出一幅画面:一个婴孩在襁褓中啼哭,婴孩胸口,有一个与玉佩形状完全相同的胎记。
夜无忧将另一半阴阳鱼玉佩交给平伯,转身对书生说道:”我们去天外一战!“
”好!“
书生仅仅一个好字。说“好”时,他手中折扇彻底碎裂,扇骨化为齑粉,扇面星空却脱扇而出,悬浮空中,迅速扩大,将整个乾坤殿笼罩。殿内众人抬头,看到的已不是藻井,而是真实的、缓缓旋转的浩瀚星海。
紧接着,两人身影瞬间消失……不是破空而去,而是如同被那展开的星空“吸收”了进去。他们消失的刹那,笼罩大殿的星海骤然收缩,化作一个极小的光点,光点闪烁三次,而后彻底熄灭。
殿内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这种黑暗连修行者的夜视能力都无法看透,这种寂静连心跳声都被吞噬。
三息之后。
黑暗褪去,烛火重燃,月光再次透过窗棂洒入。但一切都不同了——龙椅上空空如也,只余一道浅浅的坐痕;殿顶藻井的星宿图全部剥落,露出后面漆黑的木质底色;而那面屏风上的万里江山,已经变成一片空白,仿佛从未绘制过任何东西。
平伯握着半块玉佩,玉佩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他低头看去,只见玉佩表面,那阴阳鱼的眼部位置,正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血珠没有滴落,而是顺着鱼形纹路游走,游遍整个玉佩后,没入他掌心符文消失。
林杰也看着自己的玉佩。他那半块玉佩上,阴阳鱼正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玉佩就温热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苏醒。
殿外,喊杀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以及一个新的、年轻而充满朝气的声音,在宣读着什么诏书。那声音透过殿门传来,模糊不清,但每念一句,乾坤殿的梁柱就震动一次,震落簌簌灰尘。
这一天,延续几千年的大商皇朝覆灭,武朝应运而生。
但只有赵平和林杰知道,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极高处——高到超越云层、超越罡风、甚至超越星辰运转的轨道——两个身影相对而立。他们脚下没有实地,只有破碎的规则碎片如雪花般飘落;他们周围没有光,只有时间与空间扭曲成的混沌涡流。
夜无忧手中的剑已完全出鞘,剑身透明,映不出任何倒影,因为它本身就在“吞噬”光线。
书生手中无扇,但他双手虚握,掌心间有一团旋转的星云在孕育。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北方天际,那道紫气抵达终点。
等待人间皇城,那个婴孩发出第一声响亮的啼哭。
等待历史长河,在这个节点分出两条截然不同的支流。
这一天,延续几千年的大商皇朝覆灭,武朝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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