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沙漏的活埋（上）

地铁踩踏事件的阴影，伴随着噩梦，折磨了孙明宇一晚上。早上起床，他觉得头昏沉沉的。他本不想去上班，但他觉得如果他呆在家里，恐怖的事情可能就会发生在家里，那对于女友来说，将是多大的刺激？

踏进公司大门，他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瘟疫源。格子间里那些平时埋头敲代码的脑袋，此刻齐刷刷地抬了起来，目光黏在他身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心翼翼的窥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明宇？！”邻工位的李胖嗓门大得吓人，猛地从工位弹起来，几步冲到他跟前，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震得他晃了晃，“你小子！命真他妈大！新闻我们都看了！那车厢里…操！听说死人了！你…你真没事？”他上下打量着孙明宇，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刚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古董。

孙明宇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勉强算是个回应。他能说什么？说那些绿色的黏液、墙壁上蠕动的Labubu、座椅下面裂开的血盆大口？说这一切都是冲他来的？谁会信？监控里什么都没有。他只能成为集体癔症、缺氧幻觉的活体证据。

“没事。”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绕过李胖，把自己摔进椅子，动作大得带倒了桌上的笔筒，几支笔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他懒得捡。目光空洞地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上面映出自己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窝深陷，眼神涣散，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丧尸。

小组长王姐端着杯热咖啡蹭过来，脸上堆满了职业性的关切：“小孙啊，吓坏了吧？要不要请几天假休息一下？公司这边…理解，绝对理解！身体要紧！”她压低了声音，“那个…心理评估，公司安排了合作的机构，要不要…”

孙明宇连头都没抬，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发出空洞的哒哒声。“不用。”他打断王姐，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项目deadline快到了。”他只想用代码的迷宫把自己埋起来，哪怕只是暂时的。

一整天，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打，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过，却进不了脑子。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偶尔有同情的目光扫过来，他也浑然不觉。麻木，彻底的麻木。他知道，无论他躲到哪里，坐什么交通工具，那个东西，那辆该死的银灰色捷达，那些无处不在的Labubu，总会找到他。

逃？他连逃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像案板上的鱼，只等着刀落下来。

时间在麻木中一点点熬过去。窗外的天色由白转灰，再由灰沉入浓墨般的漆黑。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他工位这一小片惨白的光。项目进度？去他妈的进度。他只是不想回家，不想面对那辆银灰色捷达，不想看到女友眼中越来越深的疑虑，更不想在某个角落，再次发现一个颜色诡异的Labubu。

可又能拖到几时？

当电脑右下角的数字，如同冰冷的催命符，无情地跳到1:17时，孙明宇的身体猛地一颤。来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擂动。那股熟悉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手指僵硬地点开了手机屏幕。打车软件的图标像一个狞笑的恶魔，自动弹开。

“司机已接单。银灰色捷达。车牌号：97777。”

取消？那个灰色的按钮像个恶意的玩笑。他指尖悬在上面，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没用的。他知道。

写字楼外，夜风带着湿冷的气息。那辆如同噩梦化身的银灰色捷达，准时地、静默地停在惨白的路灯下。驾驶座里，司机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冷冰冰的石雕。

孙明宇拉开后车门。那股混合着廉价香薰、陈旧皮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让他窒息。他认命地把自己塞了进去。

后座上依旧是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玩偶展览。歪头的小熊，咧嘴的兔子，荧光绿Labubu……它们挤挤挨挨，空洞的玻璃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无声地“注视”着新来的猎物。

这一次，多了一个新“成员”。

它静静地立在那一堆绒毛和塑料玩偶中间，异常扎眼。

那是一个沙漏。

不是玻璃店里常见的那种精致玩意儿。它的主体是某种粗糙的、带着天然纹理和裂纹的深褐色陶土，像是从某个古墓里刚扒出来的。上下两个粗糙的陶罐，用几根扭曲、锈迹斑斑的细铁条勉强箍在一起，连接处还能看到干涸的、暗红色的泥浆痕迹。

最诡异的是里面流淌的“沙”。

不是晶莹的细沙，而是颜色浑浊、颗粒粗粝的东西。像是被碾碎了的、混杂着细小石砾的深褐色泥土，又像是某种生物风干后磨成的齑粉。它们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上方狭小的孔洞中，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下方的陶罐流淌、堆积。

为什么陶做的沙漏，他能看见里面漏出的沙子？孙明宇使劲揉揉眼睛。他更加笃定，这些都是自己的幻觉。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微安慰了一点。

沙漏旁边，那个荧光绿的Labubu咧着的大嘴，仿佛咧得更开了些，嘴角那道暗绿色的黏液，正缓慢地、无声地向下拉长，几乎要滴落到粗糙的陶罐表面。

司机没有回头，引擎低沉地启动，车子滑入沉沉的夜色。

孙明宇盯着那个粗糙的沙漏，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看着那些浑浊的“沙粒”缓慢地、粘稠地流动，一股不祥的预感冲入脑海。

“这…这是什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沙漏啊。”司机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时间的…容器。他们说，恐惧是时间的沙子，一粒一粒，积少成多，最后把人活埋。”

沙漏…活埋…孙明宇的瞳孔骤然收缩！难道，今晚自己要被活埋。

想到这里，孙明宇猛地去拉手边车门锁，妄图想下车。

这种下意识的行为，司机从后视镜全都看在眼里。

就在这时，车厢内的顶灯毫无预兆地熄灭了，只有仪表盘幽绿的微光勾勒着司机的轮廓和车内物品模糊的影子。黑暗中，那个粗糙的沙漏，轮廓显得更加诡异狰狞。

孙明宇感觉一股冰冷的气流从空调口吹出，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植物根茎的气息，直直灌入他的鼻腔。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他的视线猛地被那个沙漏攫住！

沙漏里那些浑浊粘稠的“沙粒”，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不再是缓慢的滴落，而是开始成股地向下倾泻！同时，一种极其细微、却如同无数只蚂蚁在耳膜上爬行的“沙沙…沙沙…”声，开始在死寂的车厢内弥漫开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那沙漏的“沙沙”声很快变得如同狂风卷过戈壁！浑浊的“沙流”疯狂地向下倾泻！

伴随着这疯狂的下沙，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腥甜土腥味猛地浓烈了十倍！那味道，像极了暴雨过后被翻开的、埋葬着腐烂根茎的深层泥土！

“呃啊！”孙明宇发出一声痛苦的**，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空气！车厢里的空气正在被迅速抽干！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变得无比漫长。空气迅速变得浑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子，胸口像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越来越沉，越来越闷。

他忽然感觉冰冷的陶壁紧紧箍住了他，四面八方传来了无形的压力，要把他挤碎、压扁！

他抬起头，看见从上方沙漏的出口，一点点流下来的沙粒，打在他的脸上，落进他的眼睛，让他睁不开眼。

沙粒持续不断地流淌下来，脚下的沙子越堆越多。

流动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很快，沙子已经堆到他的膝盖。

孙明宇拍打着陶罐，拼命地嘶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这时，陶罐壁像是突然退去了颜色，变成了透明的玻璃。

孙明宇目瞪口呆，正疑惑，一张张着大嘴、滴着粘液、面带邪恶笑容的Labubu的大脸凑到了玻璃前。

压迫感瞬间让孙明宇差点哭出来！

他恐惧地啊啊大叫。不敢再想出去的事情，因为出去了，外面有Labubu等着他。

沙粒还在快速地从上方小口里流下来。

下半身已经全被埋在沙子里了。

Labubu在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玻璃球眼珠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又转，像是看着一出上等的表演而兴奋。

尖尖的惨白的牙齿反射出此言的白光，绿色粘液从牙齿缝和嘴角，慢慢地向外渗，一滴滴砸在玻璃壁上。

此时孙明宇顾不得Labubu恐惧的大脸，沙子还在向上对起，简直快要到胸口了。他感觉腹腔和胸膛被压迫得喘不过气。

“救…快救救我…我…喘不过…气了…”孙明宇声音微弱下去，带着绝望的呜咽。

黑暗，窒息，凝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泥土在掩埋棺材…

玻璃外的Labubu的嘴裂开的更大了，抬起爪子，碰了碰玻璃壁。

那锋利的指甲刮在玻璃上，发出”呲咔呲咔“的响声，令本来就头晕脑胀的孙明宇更加崩溃。

孙明宇的手臂被沙子彻底箍住了，已经无法拔出。

沙子堆到了脖子，孙明宇感觉自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整个头涨大，血管突起，眼睛向外突，脸涨得发紫，虽然张着嘴，却已经喊不出声音。

玻璃外的Labubu的表情，突然狰狞起来，玻璃眼珠渗出骇人的凶光，那眼神，似乎焦急地等着看眼前这个沙漏里的小人，是如何被慢慢埋起来的。

孙明宇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他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抽离。

终于，沙子盖住了嘴巴，孙明宇紧闭着嘴巴，沙子开始流进鼻孔，孙明宇觉得呼吸更加困难，他扭动脑袋，尽量仰头，张开嘴大口呼吸。

上方的沙流，迅速落进了他的嘴里，冲进了喉咙。

孙明宇立刻剧烈地咳了起来，但很快他就咳不出了，因为嘴巴已经被沙子全部堵住了。

鼻腔里也已填满了沙子，即使仰着头沙子也要将整个脸盖住了。

孙明宇彻底无法呼吸，双目紧闭。尽最大的力气晃动脑袋，试图逃离沙子的掩盖。

但慢慢地，他的耳朵、眼睛、鼻子和嘴巴里，已全是沙子。沙粒塞满了呼吸道，每一次微弱的抽搐都只能吸入更多的沙粒，肺部像要爆炸！

意识在绝望和窒息中飞速流逝。

整个头很快被沙子埋没，他彻底动不了了，也停止了呼吸，只有一点残存的意识，被巨大的恐惧和窒息感压住。

孙明宇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他知道，他被活埋在一个沙漏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砰的一声，被甩在坚硬的什么东西上。

艰难的睁开眼，眼前是Labubu那散发恐怖光芒的大眼珠，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后退的过程中，他才发现，自己仍在沙漏里，只不过，沙漏应该是Labubu倒了过来，沙子漏到下面去了，自己的得救了。

但Labubu似乎有意捉弄他，拿起沙漏，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玩一个水晶球，让他在沙漏里晃荡。

他一次次地被摔打在玻璃壁上，浑身被撞得生疼。

很快，他感觉一股腥甜的东西涌上喉咙，冲进口腔，他忍不住喷了一口鲜血。

”内伤了？“他抱着头。他感觉Labubu想要摔碎他的每一根骨头！

与其这样被摔打死，不如刚才直接被埋了。

这时，再一次晃动来临，”砰“的一声，他的额角重重地磕在玻璃壁上，立刻鲜血直流。

他无力再挣扎，被血流糊住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外的Labubu，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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