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女友的恐惧

医院的消毒水味顽固地钻进李云依的鼻腔，盖过了手里那碗热粥的米香。单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以及孙明宇略显粗重的呼吸。他闭着眼，眉头微蹙，脸上被摔伤的青肿在惨白灯光下很显眼。

小护士说他太幸运了，被撞飞几米竟然只是多处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脑震荡，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幸运？李云依看着男友苍白的脸，心里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湿又沉。

幸运的人，会接连几天带着一身狼狈和莫名其妙的伤回家？会在地铁事故里死里逃生？会在大白天过马路时被车撞飞？

她低头，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热气氤氲着她的脸。

孙明宇的脏兮兮、带有血迹的背包就放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看背包，又看了看正在沉睡的孙明宇，放下粥碗，李云依走了过去，轻轻拉开背包，里面果然有一只绿色的Labubu！

想起前几天那些出现在背包里和孙明宇口袋里的各种颜色Labubu玩偶，看着眼前这个咧着怎么看怎么诡异、像是嘲笑人的大嘴，一股烦躁情绪猛地窜上来。就是这个鬼东西！每次出事，它都阴魂不散地跟着回来！

关键是，这没完没了的Labubu玩偶，到底是哪来的？真的是公司里的同事给的吗？怎么每次都给不一样的？而且，拿回来的Labubu玩偶，第二天又都不见了？是孙明宇真的还回去了？还是他藏在哪里了？即使是还回去了，那个同事为什么死缠烂打，还要继续给？是不是一个只知道买盲盒的小女生，天天要缠着孙明宇？！

一股无名业火腾地升起来，李云依甚至想拿出Labubu扔到楼下。但手指碰到Labubu的绿色绒毛时，她停住了。

......这样做不好吧，不管怎么样，也是明宇的东西啊，没弄清楚之前，怎么可以直接就给扔掉呢，这太不尊重明宇和他的同事了。

可她实在忍不住了，怕自己不问就憋疯了！她又端起粥，想接着让孙明宇喝粥的理由，叫醒他。

“明宇，”李云依声音很轻，怕声音大了惊到他，“趁热吃粥吧，这时按医生给的调养单的食谱和进食时间准备的。你先吃了，再继续睡？”

孙明宇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尽管女友声音很轻，他在睡梦中还是能听见，因为他现在睡眠太浅了。

女友把床角度调好，扶孙明宇坐好，开始给他喂粥。

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着，“你那个同事……到底怎么回事？”李云依突然飘出这么一句话。

孙明宇顿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就是……总送你Labubu那个同事。”李云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而不是咄咄逼人的质问，“男的？女的？怎么这么执着啊？送了一个又一个，还都是不同颜色？粉的，橘的，灰的，现在又来个绿的？”她指了指背包上的玩偶，“而且，每次送完，这东西没多久就不见了，第二天又换一个新的挂上来？这爱好也太奇怪了吧？”

孙明宇的身体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眼神有些飘忽，没看李云依，也没看那个玩偶，只是盯着天花板惨白的吸顶灯。

看似平静，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编着不露出破绽的理由。

“哦……他啊，”孙明宇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车祸后的虚弱和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张工。技术部那个，总坐角落不爱说话的。最近……好像是迷上拆解这些电子宠物和盲盒了，有点……走火入魔。买多了，自己又不喜欢，就到处塞人。可能看我好说话吧。”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圆这个他自己都觉得蹩脚的谎，“我也很烦，我还一个，他偷摸送一个，跟有病似的。”

李云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是这个理由，一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宅男，会迷上拆盲盒，然后把自己拆腻了的、不同颜色的诡异玩偶，天天硬塞给同一个同事？这逻辑像个四处漏风的筛子。

她看着孙明宇明显回避的眼神，看着他脖子上那几道细细的、已经结痂的血痕——他说是和那个出租车司机打架留下的。还有此刻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所有的疑点如芒在背，让她坐立不安。她有种强烈的感觉，孙明宇在瞒着她，瞒着一个巨大的、让她感到恐惧的秘密。

李云依强烈忍住，假装生气似的努努嘴，“哼，我不信，我猜呀，是个小姑娘吧，小男人谁买Labubu啊，笑死——”李云依又做出很好笑的样子，“算啦，小姑娘也无所谓，我才不怕，因为你最爱我，对吧？”

李云依摆出了千娇百媚的撒娇模样，极力掩饰她的失落和怨怒。“快吃吧，粥都要凉了。”

孙明宇显然没有看出女友的真实情绪，欣慰地说：“你真是温柔又善解人意。”

看着孙明宇以为糊弄住了自己而心安理得的样子，李云依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孙明宇吃完粥，没有说别的，又闭上了眼睛。这难得的，有女友守在身边的安静的日子，让他可以放心睡一会儿。

然而，此时的李云依，内心却惴惴不安。

孙明宇随口诌出的敷衍谎话，让她产生一种熟悉的、被排斥在外的恐惧感。

这感觉她太熟悉了。

就像林哲那时一样。

李云依走在窗边，摸出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解锁，壁纸是她和孙明宇在迪士尼拍的合照，两人笑容灿烂。

她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相册里一个加了锁的隐藏文件夹。密码是她的生日。里面没有孙明宇的照片，只有几张风景照，和一张……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合照。那是很久以前了。

照片上的男人叫林哲，戴着眼镜，笑容温和，搂着她的肩膀，背景是大学图书馆前的草坪。那是她的初恋，持续了两年，曾经以为会走到最后的人。

甜蜜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李云依记不清确切的时间点了。只记得热恋期过后，一种莫名的不安就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疯长。林哲很优秀，学生会干部，人缘好，尤其受女生欢迎。李云依开始变得敏感。

他晚回信息十分钟，她会忍不住猜想他在和谁聊天？是不是那个总找他问问题的学妹？他和社团同学聚餐拍照，照片里有女生笑得灿烂，她会反复放大查看，揣测那笑容背后的含义。她开始要求林哲事无巨细地报备行踪，微信要秒回，电话要随时接听。

起初，林哲觉得这是女朋友在乎自己的表现，虽然有点烦，但也尽量配合。但李云依的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有一次，林哲参加一个重要的校外竞赛封闭集训，三天不能带手机。集训结束那天，他兴冲冲地提前回来，想给李云依一个惊喜。当他捧着一大束花出现在李云依宿舍楼下时，看到的却是李云依红肿的眼睛和一脸愠怒。

“你去哪了？！为什么三天一点消息都没有？电话关机！QQ不回！你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去集训了啊，云依，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而且，我们队拿了冠军哦！“林哲满脸掩饰不住的喜悦。

”集训？我都找了你辅导员了！他说你去比赛了。拿了个冠军这么高兴，把女朋友丢开三天，你却根本没当回事！难道女朋友比那个什么破比赛还重要吗？或者是...是不是跟你比赛的还有别的女生？”李云依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和浓浓的指责，在人来人往的宿舍楼前炸开。

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林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继而变得难堪，最后化为一片冰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李云依点了点头，把花塞进李云依怀里，扭头转身就走。

“林哲！你站住！你什么意思？！”李云依抱着花追上去，不依不饶。

林哲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李云依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厌恶？“李云依，我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为了比赛可以拿个好成绩。刚比完赛，只想快点见到你，迫不及待地想跟你分享我的喜悦。你呢？你想的是什么？查岗？质问？让我难堪？”他指着她怀里的花，声音压抑着怒火，“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会利用一切机会跟别人鬼混的人？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我……我是担心你！”李云依被他的眼神刺痛，委屈地辩解，“我找不到你，我当然会害怕！我是喜欢你啊，我怕失去你……”

“你的爱，就是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就是不分场合地让我难堪，而且让我完全以你为中心？”林哲打断她，语气冰冷，“李云依，你这不是爱，是占有，是控制。我喘不过气来了。我们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吧，都冷静冷静。”

“分开”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李云依心上。她抱着那束鲜艳的花，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林哲决绝离开的背影，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嘲笑她，嘲笑她的付出，嘲笑她的不安，嘲笑她像个歇斯底里的小丑。她那么“爱”他，那么“关心”他，为什么换来的是抛弃？

说是“分开”，林哲之后再也没有找过他，不管李云依发短信、打电话、发QQ、让同学传话，还是在宿舍楼下或食堂门口等，她再也没有正面见过林哲，也没收到过林哲的一个字，一句话，甚至“分手”两个字，都没有等到，林哲就彻底在她的世界消失了。

天知道少女李云依那时候是多么喜欢那个优秀帅气的学生会干部林哲，当她找不见林哲时，她感觉心脏被硬生生地抽掉一块。她无心学业，茶饭不思，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大多数时间，都是呆在图书馆，不是看书，而是发呆，或者在日记本上写写画画，回忆两个人在一起的快乐的甜蜜时光，有时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来，或者流下眼泪。

她不明白，她只是冲他吼了一次，他至于那么狠心绝情地就离她而去吗？她甚至都没有一点点心里准备，她以为他还会一味地宠她、哄她、护她。

朋友们都觉得她有点过头了，就是失恋了，至于这么大打击吗？朋友们都不忍心看她这样颓废下去，轮流跟她谈心，开导她，带她出去玩，请她吃好吃的。

可无论什么方法，李云依最多只是淡淡地微笑，感激朋友们的用心。她怀念林哲这个阳光大男孩每天在宿舍楼下捧着早饭等她，牵着她的手去教室，提前去自习室为她占座，在食堂排队打饭时，总是把她护在手臂里，或者下课铃一响，就飞奔去食堂排队，买她最喜欢吃的饭菜，甚至帮她查资料，写报告......

如此呵护，让她觉得自己是真正的公主一般，每天被王子守护着，任何事情林哲都替她解决，给她想着。朋友们都羡慕林哲把她宠上了天。

而自从林哲离开她的世界，这些事情，普通朋友是不会为她做的，更不会有人从早到晚都守着她，围着她转。她经常形单影只，拒绝朋友们的好意陪伴。因为她要的不是陪伴，而是绝对的安全感。一个忠实的骑士，永远只为他的公主而战。

没人给她在冬天里捂包子，没人帮她提暖水瓶，没人在体育课结束时，立刻给她递上冰镇的汽水，没人在她趴在自习室桌子上睡觉时，为她轻轻扇着微风，也没人在她寒假回家时，给她买上大包小包，一直把她送到车上......

所有这些，谁会懂呢？她觉得那些朋友都不会懂。所以当林哲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时，她的小城堡整个都塌了，她没有了寄托和依靠，只有重重的失落感、疑神疑鬼的心慌和被莫名其妙抛弃的恐惧感。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李云依猛地从回忆里抽身。病房里很安静，门外，影影绰绰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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