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渡口的钟

一

老周第一次听见那口钟响时，正蹲在渡口的青石板上补渔网。线轴在掌心转得飞快，突然卡了一下——不是被礁石勾住的那种滞涩，是像有根无形的线，从耳膜一直牵到指尖，轻轻颤了颤。

他抬头时，江面上的雾正浓得化不开。本该是卯时，天却暗得像浸了水的墨，连对岸的灯塔都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渔网的破洞还张着口，像他此刻突然发紧的喉咙。

“听见没？”码头上搬货的王三丢下扁担，耳朵往江面上凑，“像……庙里的钟？”

老周没接话。他的船“渡月号”就泊在不远处，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帆布被雾打湿，沉甸甸地垂着。这船是他爹传下来的，光绪年间的老木料，船底的桐油刷了一遍又一遍，却总也遮不住那些深褐色的木纹，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眨着。

钟又响了，这次更清楚些。不是镇上龙王庙那口缺了角的铁钟，也不是下游海关楼的黄铜钟，这声音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像是从江底冒出来的，一下一下，敲在雾蒙蒙的空气里。

“邪门了。”王三搓着手，往手心哈了口白气，“这江底……哪来的钟？”

老周慢慢站起身，渔网的线在指间勒出红痕。他想起小时候，爹总在收网后喝着烧酒说，江里有东西。那时候他只当是老人哄孩子的话，直到十五岁那年，他跟着爹去江心捞一具浮尸，网刚沉下去就被什么东西拽住，船身差点翻了。爹拼了老命把网收上来，网上缠着半片腐朽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模糊的“钟”字。

“收工吧。”老周把渔网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网眼里还兜着几颗圆润的鹅卵石，是从江底带上来的，在雾里泛着青白的光。

王三在后面喊：“不等开航了？今天可是三月初三，要过会的！”

老周没回头。他知道三月初三是什么日子。每年这时候，镇上的人都会往江里丢粽子，说是给“江神”的供品。他爹就是在二十年前的三月初三没的，船翻在江心，连尸首都没捞上来，只漂上来一只他常穿的蓝布鞋，鞋底还沾着江底的软泥。

钟还在响，隔着雾，像是在跟他的脚步声较劲。他走到“渡月号”的跳板前时，突然看见船头上蹲着个小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对着他，正伸手去够船舷边的水。

“谁家的娃？”老周喝了一声。

小孩没动。雾气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把褂子的边角都染成了半透明的。老周心里一紧，迈上跳板时，木板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像是不堪重负。

等他走到船头，那小孩却不见了。船舷边的水面上，只有一圈圈慢慢散开的涟漪，像被什么东西搅过。老周蹲下身，指尖刚碰到水，就猛地缩了回来——那水烫得吓人，像是刚从滚锅里舀出来的。

这时候，钟又响了，就在耳边。他猛地抬头，看见雾里浮出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艘船，又像是一座塔，在江面上慢慢飘着。

二

“渡月号”开航时，雾已经散了些。老周站在舵前，手里的木桨攥得发白。码头上挤满了人，大多是去对岸赶庙会的，背着竹篓，里面装着香烛和供品。王三也在其中，正踮着脚往船上瞅，看见老周，挥了挥手里的油纸包。

“给你带的粽子！”他嗓门大，声音在江面上飘得很远，“甜的，你爹以前最爱吃的那种！”

老周没理他。船篙往岸上一点，“渡月号”就像一片叶子，滑进了江心。江水是暗绿色的，能看见水下几米处的礁石，像巨兽的牙齿，龇着。

“周师傅，刚才那钟声，你听见没？”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突然开口，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我家老头子说，这是‘催命钟’，响了就得死人。”

“别瞎说！”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往老太太身边凑了凑，“我奶奶说，江里有座钟，是以前沉船带下去的，水涨了就会响。”

老周把舵往左边偏了偏，避开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船身晃了晃，那个年轻媳妇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尖利，像要把雾都划破。

“不怕不怕。”媳妇拍着孩子的背，眼睛却往江面上瞟，“快到对岸了，到了就好了。”

老周的目光落在船尾。那里挂着一串红绸子，是去年庙会时，镇上的仙姑给系的，说能辟邪。红绸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颜色鲜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爹的船。那时候爹的船上也挂着红绸子，是娘亲手绣的，上面还缀着个小小的“平安”香囊。爹出事那天，红绸子断了，飘在江面上，像一摊血。

钟又响了。这次更近，仿佛就在船底下。江水突然翻起个漩涡，“渡月号”猛地往下一沉，船上的人顿时惊叫起来。老周死死把住舵，木桨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怎么回事？”王三从人群里挤出来，扶着船帮往下看，“底下……是不是有东西？”

老周没说话。他看见漩涡的中心，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在闪，不是鱼，也不是礁石，是金属的光泽，在暗绿色的水里，一下一下地亮着，像在呼吸。

“是钟！”老太太突然尖叫起来，佛珠掉在甲板上，滚得满地都是，“江神要收人了！”

人群顿时乱了。有人往船尾挤，有人趴在船帮上吐，那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脸白得像纸。老周突然想起爹说过的话：江里的东西，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

他深吸一口气，从船舱里摸出个酒葫芦，拧开盖子，往江里倒了半葫芦。酒液在水面上漾开，带着股辛辣的香气。

“是老周家人吧？”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传来。老周回头，看见个穿蓑衣的老头，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你爹当年，也给它倒过酒。”

老周愣住了。这老头他从没见过，却好像认识他爹。

“那不是钟。”老头蹲下身，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佛珠，“是‘镇水符’，以前官府沉下去镇住江妖的，后来船翻了，就跟着沉底了。每年三月初三，水一涨，它就会响。”

“响了会怎么样？”年轻媳妇的声音发颤。

老头把佛珠放回老太太手里，慢悠悠地说：“不怎么样。就是提醒人，江里的东西，别忘。”

话音刚落，钟又响了。这次却不像是在催命，倒像是在叹气，轻轻的，在江面上飘了飘，就没了声息。那个漩涡也慢慢平了，江水面上，只剩下“渡月号”划过的涟漪。

三

对岸的庙会已经开了。戏台子搭在江边的空地上，锣鼓声震天响。老周把船泊在码头，看着人们陆陆续续下船，脚步轻快，刚才的惊慌像是被江风吹散了。

王三临走时，把油纸包塞进老周手里：“拿着吧，应个景。”

老周打开纸包，里面是三个三角粽子，用苇叶包着，还冒着热气。他拿起一个，剥开叶子，糯米里嵌着几颗蜜枣，甜香混着苇叶的清气，钻进鼻孔里。

“尝尝？”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老周回头，看见那个穿蓑衣的老头还站在船边，手里也拿着个粽子，正吃得香。

“你认识我爹？”老周递过去一个粽子。

老头接过来，剥开叶子，咬了一大口：“认识。当年你爹救过我。”

老周愣住了。爹的事，他知道的不多。只记得爹总爱在船上喝酒，说些江里的故事，却从不提自己救过人。

“二十年前，三月初三。”老头抹了抹嘴角的糯米，“我那时候还是个撑船的，在江心被浪打翻了船，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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