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净池照前尘

俯瞰之下，京城距此不足百里，只是这一路上，矮山绵延，河湖纵横，相传，越是平静的林野之间，越是藏着更多的危险。这里，不仅隐匿着朝廷追捕的要犯，更有各路穷凶极恶之徒自四海八荒一路逃亡至此。

不过，相较于同类亦或猛兽，最令人胆寒的，还是密林深处的古怪。传闻，道行不高的妖物常躲在暗处，伺机害人夺皮，披上皮囊游走于世间。

数百年前，这里也曾被先人踏足过，时断时续的小径一路弯弯绕绕，如山间萦绕的玉带，平铺着蜿蜒着直到山林深处。

采药或捕猎的勇士常常是循着小径走，不久就迷了路。回来的人，无不对离奇遭遇闭口不谈，只道中有幻境，不可久留，久而久之，那些本就难寻的幽径就漫上了野草，妖冶的捕灵花常年盛放，专门剥夺人的灵识。

五年前，有位面容清俊的举人上京科考，因路上阴雨连绵延误了时日。寒窗苦读多年，一路又艰难险阻，眼看京城就在眼前，他心中实在不甘，又不想愧对父老期望，终是不顾劝阻，冒死走上了这条捷径。这一去，便是杳无音讯。

宋家二老在家中苦盼多日，可比他先到的，确是落榜的消息。三个月后，山林外围，一位猎户偶然间救下了魂不守舍的宋举人。彼时，他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人是救下了，却是变得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一位云游道长循妖气赶来，为他驱了邪，这才有所好转。

他回乡后，性情大变，颓废异常，再没去过一次书房，却终日对着一副画像发呆。料想他是有了心上人，家人便为他张罗起了婚事，万事已备，可他竟直言已有妻儿。向来温和的宋家夫妇为此发了很大的脾气，他竟一言不发，反倒更加沉默寡言了。很多个深夜，他对着画像喃喃自语。

宋举人失踪了。

宋家夫妇报了官，可朝廷也查不出什么，只得下了封口令，此后很久，再无人敢提起这件事。

离归门本就为降服恶妖所设，沈讳昭剑法已成，可下山时，师尊却赠他藏锋剑，告诫他命格特殊，贸然暴露身份恐遭杀身之祸，不到万不得已，断不可挥剑。

昨夜，当雪儿安静地窝在他怀里的那一刻，他真的慌了，满脑子只有救她，若是有碍，那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罢。

许是错觉，那些妖物本是闻风而来，一遇着雪儿，无不战战兢兢地躲在远处，仿佛她是什么煞神。月光斜斜地顺着门窗照进客房，床榻之上，迟江雪睡颜恬静，白皙的面颊依旧不见什么血色。

看来眼下，只得乘坐马车，绕过来时的路了。他手指轻抚过她的面颊，把一缕碎发拨去一侧，俯身轻吻她的额头。“雪儿，你到底是何来历。”语声被风吹得零散，似是夹杂着一声叹息。

他给皇兄写了信，告知缘由，让他暂代他的公务。

在临潼镇客栈歇息的三日，沈讳昭亲自为她煎药，又一勺一勺喂她喝完。起初，喝完药后，迟江雪总是抿着唇，一言不发。许是因着生病后没力气吧，他也没有在意。后来，她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事已至此，他怎会看不出她在害怕。

那日，确实是他先失了控。沈讳昭无奈，她总要适应的。不过，他还是刻意保持了距离，以留出足够的空间。

迟江雪起初还因着那件事而羞赧，不敢与他对视。后来，她不想同他继续冷淡下去，想问问那日答应的事究竟是什么，可阿昭待她却不似往日那般亲近了。他定然还在生气。可她怎么做才能让他消气呢？她思虑了一整日，夜里又频频做梦。

“我无罪！”

她在梦中惊醒，车顶的布幔正轻轻摇晃着，曦光被摇碎了一地。她脑袋发昏，眼睛又涩又痛，忍不住抬手去揉，指尖却沾上了泪珠。

马车外，有人在讨论着什么。她喃喃出声，“通天晓地问生死，奉灵解惑酿转机。”即使深知这是陷阱，迟江雪还是忍不住掀开了车帘。

许是怕她白天赶路无聊，沈讳昭在马车里点了安神香，趁她熟睡时启程，马车一路行驶得很平稳。只是他没料到，迟江雪会醒得这样早。等他钻进马车时，人早已没了踪影。手放在她枕过的地方，指尖有湿意传来，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莫非是去了那个地方？

一夜之间每个人都知道了那个地方——窥天神庙，这个他两世都不曾听闻的地方。它好像是凭空出现，毋庸置疑就被所有人接受了。

马车掉头去往了城郊。

神庙外，微风轻拂，拨乱了一池秋水。清澈而透亮的池水波光粼粼，倒影着更为鲜亮的树影，鲤鱼就在这枝叶之间嬉戏。

彼时她已求了愿，身形单薄，立于古树之下。秋风又起，牵动了成千上万条红丝，铃声在空气中荡开了一圈圈的波纹。她洁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似乎下一刻就要乘风从他的身边逃走。

迟江雪踮起脚间，往树上系着什么。“命与孤伴，寿与天齐，煞气横生，终祸一方。”她还想着神庙给出的寓言。是否真切尚且不知，可这实在算不得好话。冷，真冷啊。那些繁华，她还没有看够，一眨眼，就要衰败了么？她不禁颤了颤。

背后风声渐歇，她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温暖包裹着后背，指尖也覆上了暖热。沈讳昭悉心地帮她系好丝带，低头就对上一双湿润的眸子。他心里一紧，如今，竟连碰都不给碰了吗？可他想她想得紧，实在不愿松手。

梦中闪过的片段揭示了关于她身世的秘密。她身负重罪，唯恐对他有所牵连，可明知回不去从前，却仍贪恋着余温。既然千百年未被抓回，陪他短短一世，应当不过分吧。

沈讳昭松开了手，她立刻转身抱紧了他，耳朵仅仅贴在他的心房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认此刻是真的，此情也是真的。“阿昭，是我错了。我们别吵架了好不好？”她的声音闷闷的。

她没有不要他，他的妻子远比他想的要爱他。那双沉静的眸子迸射出点点星光，很快被敛了干净。“没有吵架，是我不好，让你害怕了。”顿了顿，才道：“以后换你来主动，好不好。”

主动？原来他不理她，是这个原因。

已近午时，庙中少有人走动。迟江雪仰头，在他的唇畔飞快地啄了一下。正要躲开，却被他箍紧了腰身，动弹不得。

他弯腰，在她耳边轻道，“不会有人看见的。”声音暗哑，撩人心魂。

是了，那些人一旦入了神庙，就会按着特定的路线走完流程，不过还没待她深思，他的唇便又覆了过来，直到胸腔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抽干，迟江雪的大脑还是一片懵然。

她微喘着气，“不是说……我主动吗？”

“嗯？我以为这算邀请。”他嘴角上扬，全然没有心虚的意思，眼角眉间都漾出了星光点点的笑意。

“妖精。”迟江雪心里暗咒，不过他这么聪明，定会察觉到异常的。只有坦白部分身世，才能免他日后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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