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山海隔当年

“贺先生……”杜生欢喃喃出声。

简简单单一个姓氏，轻易地就勾起了她潮水般的回忆。

她心里清楚，世间同名之人千千万，多半只是一场巧合，可胸腔深处翻涌而起的悸动，怎么也压不住。

万一……真的是他。

她提起素色裙摆，快步走进幽深绵长的宫道。

深秋寒风卷着残叶扫过檐角，沙沙作响，朱红殿宇在身侧缓缓向后退去，青灰地砖承着她急促的步履，叩出一串细碎轻响。

她几乎是奔至大殿门前，呼吸微促，指尖不自觉轻轻发颤。

视线落在贺奚池身上的刹那，她猛地顿住脚步。

殿内往来人声、朝臣低声议论，一瞬间仿佛隔了一层薄雾，远远飘开。偌大殿堂烛火明明灭灭，落在她眼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怔立在门槛之外，静静凝望着那道温润清隽的身影。

素衫加身，气质沉静如历经风雨的古木，眉眼温和，正是她在无数孤苦长夜里反复描摹的模样。

她的声音轻而发颤，一字一句，像是踏过漫漫轮回里的千山万水，终于艰难唤出口：

“奚池……”

岁岁漂泊辗转，眼底所见大多是尘世萧瑟孤寒。直到此刻，她沉寂已久的世界，才一寸一寸，慢慢染上久违的亮色。

这些年她在凡尘等候，一点点攒下福报，熬过轮回割裂的苦楚，方才换来这一场遥遥相逢。

沈讳昭余光瞥见了殿外伫立的杜生欢。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贺奚池身上，压低声音郑重叮嘱：

“镜中所见之事，还望贺先生守密。流言一旦四散，天下人心动荡，大祸或将提前降临。”

“陛下既托付于我，我自当守口如瓶。此事牵系万千生灵，我亦会倾尽全力，共寻破局之法。”

贺奚池应声许诺，侧身的间隙，目光无意间掠向殿门，脚步微微一顿。

白衣女子静立在那里，如一株亭亭玉立的玉兰，一瞬不瞬望着他。眼底翻涌着重逢的狂喜、久别的悲戚，还有窥见他遗忘过往的怅然，万般情绪层层交织，沉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张面孔，这道身姿，和他近来夜夜入梦的人影慢慢重合。

梦里光景总是朦胧，漫山胡杨染着流金暮色，遍地流民，药草与泥水的气息混杂一处，有个女子常伴他身侧，低声同他言语。可每一次想要听清话语，梦境便轰然碎裂，只余下一片空茫。

贺奚池眉头紧蹙，难道那些反复不休的梦，从来不是虚妄幻景，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旧事？

杜生欢望着他，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

她一眼便能辨出，他本体乃是胡杨树妖，寿数绵长，不受凡人寿元桎梏。前世那场撕心裂肺的别离，不必再次上演，他们不会再被轮回强行拆分。

可欢喜还没有漫开，一丝凉意又悄悄漫上心头。

他眉目如故，目光却平和淡漠，看向她时，与看向任何一个初识之人并无两样。那些独属于他们的相守与别离，于他而言，都已是消散无痕的旧梦。

他，什么都不记得。

杜生欢心口酸涩翻涌，指尖微微收紧，却很快稳住心神。

无妨。

她会慢慢走近，让他重新认识如今的杜生欢。

王城之外，灾情依旧汹汹。

水妖幽罗遗下的水患蔓延数县，低洼处积水久不退去，湿热浊气郁积成疫。流民成群聚在高地，病气漫向四野，沿途随处可见瘦骨嶙峋的百姓，尸山血海，哀鸿遍野。

沈讳昭决意先赈灾稳民，稳住民生根基，贺奚池主动请命奔赴疫区，杜生欢听闻，也一同随行。

旷野营地泥沼纵横，枯黄衰草倒伏在泥泞之中，粗布帐篷顺着起伏的地势连绵铺开。

白日里瘴雾常浮低空，日光浑浊昏沉。

贺奚池立于积水洼地之间，缓缓运转妖力，清润醇厚的木气自周身漫开，渗入污浊水土，消解腐臭瘴疠，遏制疫病向外蔓延。

木息拂过之处，朽土间悄悄抽出细碎新芽，死水刺鼻的腥气，也跟着淡去几分。

杜生欢背着药箱，穿梭在一座座帐篷之间。

分拣草药、研磨药粉、施针问诊，柔声安抚惶恐不安的病患，举止沉静利落，眉宇间裹着医者独有的悲悯。

营地病患之中，有一名三岁幼童，双亲早已丧于洪水，孤身留在棚内。

高热连日不退，咳喘频频发作，小小的身子烫得惊人，时常咳到窒息抽搐。一众医者轮番试药，收效甚微，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重石。

这日午后，幼童再度剧烈咳喘，小脸憋成青紫，四肢轻轻痉挛。

贺奚池闻声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将孩子半揽入怀，一手顺着单薄的脊背，温软木息源源不断送入肺腑，舒缓痉挛的气道。

他动作极轻，仿佛稍一用力，这脆弱的小生命便会破碎。

“药性不可峻烈，稚子体虚，承受不住。药汤需温至恰好。”贺奚池低声道。

话音未落，杜生欢已经端着药碗走近。汤药之上浮着一层薄蜜，是她特意调和，用来压下苦涩。

她屈膝在另一侧蹲下，一手稳稳托住碗沿，一手轻轻托住幼童下颌，柔声哄劝。

“乖乖喝一点，胸口便不闷痛了。”

贺奚池抬眼，恰好撞进杜生欢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杜生欢心神震颤，恍惚间跌回前尘。

同样是灾年，同样是濒死的孩童，同样是他们并肩立于泥淖之中，携手救度苍生。血淋淋的伤口、湿冷的腥气尽数淡去，世间仿佛只剩下他沉静温和的眉眼。

浮生辗转飘零，走过无数离合，唯有待在他身侧，她才觉得安稳真切。

暮色慢慢垂落，天边晕开一层灰紫晚霞，幼童的热度缓缓回落，呼吸渐渐匀净。

二人守在棚边，静静看着孩子沉沉睡去，许久都没有说话。

杜生欢心里，是不希望他开口的。像这样一直伴他左右，已经是她最大的愿望了。

湿冷晚风漫过旷野，贺奚池平静的声音还是落了下来。

“杜姑娘。”

他抬眼望她，语调依旧温和，字句之间却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人妖殊途，前尘皆是虚妄。我并无姑娘口中的记忆，生不出同等情意。还请姑娘早日放下执念，忘了我吧。”

杜生欢手上一颤，汤匙发出轻轻碰撞的声响。

她缓缓抬眼，眼底裹着一层酸涩，却依旧是执拗的坚定。

“我全当你未说过此话。贺郎君，你不记得也无妨。我们重新认识，我们，来日方长。”

风声骤然静了一瞬。

贺奚池望着她不肯退让的眼眸，喉间微滞，终是轻轻一叹，再无言语。

天空总算放晴。

有时清晨天凉，她便亲手煮一壶山茶，提着茶盏去往他暂住的偏院。

有时，她会抱来一卷残破古医典籍，同他探讨古籍所载的方药。

若是遇上晴好的秋阳，院中迟菊盛放，她便折一枝黄菊，轻轻搁在他摊开的书卷旁。花瓣沾着淡淡的日光，花影静静投射在素纸之上，香气飘得很远。

这一日，初雪蹁跹，庭院青石台阶覆满寒霜，落雪簌簌无声，枝头与石桌都蒙着一层薄白。

杜生欢抬眸，望向遥远的西境。

不如，就忘掉前世。如此这般，已然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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