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故事

“哗！哗！哗！”一条平缓的山涧小溪，时而潺潺轻流，时而哗哗作响，似一曲天然乐章。

溪边，最后一块清洗好的青石板被鱼架起——两侧垒石承托，中间中空，简易的石头烤架便做好了。

身后的酥见鱼搭好烤架，从身上的麻布袋里摸索出火镰。这是一种生火工具，形似弯月的镰刀，与火石撞击能产生火星。

她从身旁早已寻来的干枝叶中抓了一大把，放入石头烤架下的凹口，一手握火镰，一手持火石，相互敲击。激起的火星迅速点燃干枝叶，她有条不紊地先添些枝干，等火势大了，再加入粗木。

或许是春天多雨的缘故，田和篱很难找到干木材，费了老大劲，才从一些洞穴中寻到少量干枝叶。

小溪下方不远处有处水潭，两道赤白身影在水中戏水。

其中较小的身影望见天上升起的烟雾，连忙喊道：“田，别玩了，鱼他们把火生起来了！”

“噗！噗！噗！”水中的田得知消息，开心地踢着水，水花四溅，把刚要上岸的篱浇了一身。

鱼接过酥递来的调料罐，用力打开。罐中是结成白块的猪油，他用洗好的竹片挖出一大勺。

洁白的猪油在青石板的高温下发出“刺啦”声，随即化开，散发出动物油脂独有的香味。

鱼将用粗盐腌制过的长条鹿肉，一条条整齐排在青石板上。

他握着两根树枝当“筷子”，时不时给肉块翻身，好让它们都烤出完美的深褐色。

刚赶到溪边的篱和田，见鱼坐在烤架前用树枝摆弄石板上的肉块，酥坐在他身旁照看火候，火光另一端，黑烟顺着风往无人的远处飘去。

“阿鱼哥，给我们留些！”田嗅到肉香，边朝鱼和酥跑边喊。

不过跑得最快的是篱，他抢先在鱼身旁坐下，把酥身旁最后一个位置留给了田。

看着田蹑手蹑脚地坐在酥旁边，鱼和篱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春寒还没消，潭水冻人，你们咋还下河戏水？”鱼望着他们湿漉漉的披散长发，明知两人身体素质好，却也忍不住担心，古代生病发烧是会死人的。

听出鱼语气里的责备，篱和田都识趣地低下头。他们早已把鱼当作兄长，兄长的训斥，自然要听着。

瞧着两人低着头站在一旁，脸颊冻得发白，精神头却很足，鱼的语气不由缓和下来：“照顾好自己，下不为例。坐下来吃些热乎的，暖暖身子。”这话让紧张的篱和田如蒙大赦，终于放下心来。

鱼一手用竹片固定住烤好的鹿肉，另一手拿细长刀，将长条厚实的鹿肉切成小块。

他动作很快，没一会儿，青石板上就堆起了一小堆鹿肉块。

见鱼切好肉，篱第一个伸手，他一手拿枝干做的“筷子”，一手托着片大叶子，迅速夹走石板上的一角肉。

反应过来的田也立刻加入，两人抢得热闹。

田夹起鹿肉就往嘴里扔，塞满了才开始咀嚼，一副饿极了的模样。鱼看得扶额，见战局混乱，酥根本插不上手，便瞪了沉浸在美食里的田一眼，挤开旁边的篱：“别抢，还有很多。”说着用荷叶盛了些鹿肉递给酥。

酥笑着接过，吹了吹，小口小口吃起来。

鱼夹起一块烤鹿肉，外皮黄褐色，内里泛着深红，放入口中轻轻咀嚼。汁水鲜甜，肉质细嫩，还带着股清香，口感像牛肉，却比牛肉更鲜甜。

“好吃得紧，回家可就没这口福了。”吃完手中鹿肉的篱，在青石板上重新烤肉，一脸意犹未尽。

“家里一个月才吃得上一回肉，还没这个好吃。我不想天天吃稻米饭配腌菜。”田舔了舔舌头，连连赞同。

“你们俩真没良心！咱们吃的是阿鱼哥的好盐好油，能不好吃吗？”酥在一旁不满地撇撇嘴。她清楚罐里的盐多金贵，250枚铜钱才买得到一斤精盐，而她家卖六石稻米，才赚240枚铜钱，这可是五口人一个月的开销，可见其金贵。

“跟着阿鱼哥真好，这一个月吃了好多肉，我阿父都夸我壮了一大圈。”田憨厚地挠挠头。

“等二十行冠礼、服徭役时，咱们都跟着阿鱼哥，让他做个十人什长。”篱边翻动石板上滋滋作响的鹿肉，边提议。

“阿鱼哥怎么会跟你们一样？米县令能让他去服累死人的徭役吗？”酥白了篱一眼，反问。

枯叶村是秋月古县下辖的八乡之一，秋月古县属青云郡，青云郡则是大秦王朝三十六郡之一。

秦人满十七岁要登记户籍，二十岁服徭役时需持“传”，也就是身份证的意思，每家必出一男丁。自小生活在这个时代的鱼，对这些并不陌生。

“阿鱼哥，你说齐天大圣孙悟空那样的神仙，会不会就在秦国的某个地方？”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突然闷闷地问。

这个问题让篱和田都来了兴致——《西游记》的故事，鱼从小就给他们讲过好几遍，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情节，他们记得格外清楚。

“应该有吧。或许他正被压在某座山下，等着师傅来救呢。”鱼想了想答道。

“我阿娘说，等我十五及笄，就给我找个好人家。可我不想嫁人。听阿鱼哥讲了那么多外面的事，世界那么大，我也想出去看看。你说，我会不会就像被压在五指山的猴子，在等一个能带我到处跑的师傅？”

鱼愣愣地看着身旁的酥。她抱着胳膊，低着头，身子蜷着，像只受伤的兔子，可怜兮兮的。

篱和田都停了手上的动作，屏住呼吸，生怕稍一动静，身旁的少女就会像易碎品般散开。

“没事，我、篱和田都能帮你，况且我跟你们家里人熟。等你及笄，我去说服你娘，带你出去看看。”鱼想了想，虽说这话听起来幼稚，可他家里藏着30贯钱（三万枚铜钱），省着花够他活大半辈子，拿出些来劝服酥的娘，应该够了。

听着鱼平缓的语气，酥抬起头，望着少年黝黑脸颊上的认真，知道阿鱼哥不会骗她，他是真打算这么做。

“加我一个，反正家里不止我一个男丁。”篱撇撇嘴。

“我也……我也加入。”田吞吞吐吐，最终还是应了。

鱼心里清楚，田是嫡长子，篱也是家里的重要男丁，他们根本走不开。

秦朝律法严苛，若没向乡啬夫报备就跑出村不回，所属的伍、什（秦制：五家为一伍，十家为一什）要连坐，黥面剃发，罚为奴役。更何况，就算跑出去也活不长，没有“传”和身份凭证，连客栈都住不了，更别提做什么浪荡江湖的侠士了。

“傻瓜，我随口说的。”酥知道自己任性的后果，从没真指望能走出去，只是心里憋得慌。“你们烤的鹿肉都焦了，我都闻着糊味了。”

篱和田都是乡野孩子，一听酥提醒，立刻忙活起来，心里也松了口气。

气氛重新热闹欢快起来。鱼看着强压心事、重新笑起来的酥，暗自思忖：十几岁的姑娘，不光身子比同龄男孩发育得早，心思也更重。篱和田还像无忧无虑的孩子，只顾着眼前的开心，哪会想以后的日子。

“跟你们说个事，我阿父见不让我学阿鱼哥披头散发（古时儿童多扎总角，似羊角），就讲了个枯叶村的故事吓唬我。”吃饱喝足后，四人躺在溪中央的大石头上，篱突然爬起来，神神秘秘地说。

“我阿父夸我，说我学阿鱼哥不扎羊角。”田接话。

“得咧，田，你能不能别戳我心窝？咱俩说的不是一回事！”篱无奈道。

“怎么不是？你不扎羊角，你阿父讲故事；我不扎羊角，我阿父夸我。”田一脸茫然。

听着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酥和鱼都笑出了声。扎羊角就是总角，是把头发在头顶扎两个发髻，像哪吒那样。大秦律法虽没明定孩童发型，却多依习俗而行。

“那是你阿父想让你跟阿鱼哥学小篆，他可是乡里为数不多会写小篆的识字人。我阿父才不乐意我披头散发，说会被人笑话。”篱解释完，没看还在发愣的田，笑嘻嘻凑到鱼身边：“阿鱼哥，想知道咱们乡为啥叫枯叶村吗？”

“当然想。”鱼眼角带笑，点了点头。

篱一喜，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用讲鬼故事的低沉语气娓娓道来。

故事大概是说，秦国还没统治这里时，这儿是大片荒地。那时天下混战，有个叫园记的楚国人，家境殷实，为避兵乱，拖家带口往人少的地方逃，直到换乘的马都跑死了，才到这片荒地。

他们带的粮食和下人不少，砍木头盖了房，开垦土地种了田，日子渐渐好起来。

可到了冬天，怪事发生了：周围山里的树都光秃秃的，村里的树却还顶着茂密的枯叶。起初大家都当是吉兆，园记还为此大办祭祀。

他让家丁们整齐站在乡里最大的那棵枯叶树下，自己则身着盛装、头戴玉冠。

仪式前，他叫妻女出来唱祭祀歌。妻女唱完，他在祭坛倒了三杯苦酒，“扑通”跪倒，对着枯叶树拜了三拜。等他起身回头，却被吓得直接跌倒在地。

原来，他身后的家丁和妻女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陌生人，离他不到一尺。那人披头散发，露出绿油油的眼睛，一把将园记扑倒，张开布满尖牙的大嘴就往他脖颈咬去。园记弥留之际，看清那鬼怪头顶盖着一片金黄的枯叶。

“后来听了这故事的人，就把咱们乡叫枯叶村了。”篱得意地扫视四周：“怎么样，吓着没？”

“这鬼故事太烂，还没《倩女幽魂》吓人。”酥客观评价。

“我也觉得。”鱼表示赞同。

没听到预想中的尖叫，篱大失所望。他转头看向田，盼着能从他那儿得到点反应，却见田早已呼呼大睡，顿时备受打击。

鱼和酥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可我阿父说，这就是枯叶村的由来啊！”篱听着笑声，急忙争辩。

“好了，知道了。不过愉快的时光总短暂，还得回去翻土呢。”鱼止住笑，从石头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时候不早了，得赶紧把牛送回去，不然要被阿父骂了。”酥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四人沿着小溪边的碎石路蹦蹦跳跳往回走，没多久就到了紫花苜蓿园。还没进园，就听到此起彼伏的鼾声——想来是吃饱了的大角牛，正躺在地上酣睡。

他们去的山涧小溪就在苜蓿园下方，下一个小坡就到，不远，所以四人很放心让自家的大角牛在园里结伴吃草。

一条泥泞的黄土路上，四人赶着四只黑色大角牛缓缓前行，近了还能听见他们的嬉笑声。

金灿灿的太阳高挂天空，山中的雾气早已消散，和煦的阳光洒在四人肩头，暖洋洋的。耳畔传来鱼讲的故事，正是那梁山一百零八位绿林好汉的传奇，听得人格外入神。

山中景致极好。高山连绵，重岩叠嶂直压下来，几乎要遮断天日，若非正午日头正烈，恐怕连一丝天光也透不进来。

峭壁上生着些柏树，枝干拧得奇形怪状，倒像从石头里硬生生钻出来的。峰峦夹缝里悬着泉瀑，白龙似的飞流直下，溅起的水花雾蒙蒙的，真像从云端坠下来一般。

山涧里林子密得很，棵棵都往高处蹿，枝桠缠缠绕绕，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染成绿的。

猿猴在枝间飞蹿，偶尔有虎啸从深处滚出来，混着满林子的鸟鸣，倒没添几分热闹，反倒衬得林子里愈发静了。

出了林子，路突然宽了，黄泥道敞亮得很，鱼跟着前头的大角牛往前走。

没了树影遮挡，视野一下子铺开，眼前是层层水田，像梯子似的从脚下一直摞到半山坡，绵绵不绝的；更远处梯田顶上的平地上，整整齐齐排着些黄土房舍，穿麻衣短裤的人不论老少，都在自家田里忙活着。

“喂！季篱，又贪玩了？你家阿父正急着要水牛翻土呢，跑哪儿去了？”离鱼最近的水田里，一个戴草帽的妇人擦了把汗，朝着篱喊。

篱排行老四，按伯仲叔季该叫季篱，只是鱼他们叫惯了“篱”，也就这么随口喊着。

“哎哟！我得赶紧回了！迟了少不得挨顿揍！”篱一听，慌得直跺脚，跟鱼他们道了别，赶着水牛就往自家田里跑。

农时是天大的事。他们本是牵牛出来喂食，谁知凑在一块儿烤了点东西，耽搁了这许久，早误了家里农活。伙伴们也顾不上多说，匆匆跟鱼道了别，都赶着牛往回走。

鱼望着众人的背影渐渐远了，心里头苦笑，他们回去忙活，自己怕也得赶紧回田里去了，这个世界哪儿都好，就是要干农活这事，让人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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