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完没了。
豆大的雨珠砸在听潮阁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汇成浑浊的水流,沿着古老的檐角奔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片迷蒙的水雾。水汽裹着深秋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这座偌大府邸的每一个角落,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连带着屋檐下偶尔响起的几声压抑咳嗽,也显得格外憋闷。
阁内深处,药味浓得化不开。
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着,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却更衬得整个空间空旷、冷寂。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轮椅,静静停在窗边。轮椅上的人,裹在厚厚的墨狐裘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半阖着眼,侧脸对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只能看到一点苍白的下颌线条,像是上好的薄胎瓷,一碰即碎。一只骨节分明、瘦得有些嶙峋的手无力地搭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扶手上,指尖微凉。
李观棋。
这个名字,十年前曾是帝都最耀眼的一颗星。镇北王李靖独子,天资纵横,惊才绝艳,十岁引气入体,十二岁剑挑王府教习,十五岁孤身入北莽,一把剑搅得千里草原鸡犬不宁。那时的镇北王府,门庭若市,烈火烹油。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剧变,如同这深秋的寒雨,浇灭了所有的光。
没人说得清那一夜王府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那以后,李观棋便成了如今的模样——经脉寸断,气海枯竭,形同废人,只能困于这方寸轮椅之上。镇北王李靖一夜白头,远赴北境苦寒之地,十年未归,音讯渐稀。曾经煊赫无双的镇北王府,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在帝都这潭深不见底的水中,迅速沉寂下去,只留下一个偌大的空壳,和轮椅上一个活着的“遗迹”。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从窗边传来,断断续续,撕扯着室内的寂静。
“世子!”一个清脆又带着急切的声音响起。
一道素白的身影快步从内室的屏风后闪出,如同暗室里骤然点亮的一抹暖光。苏妙,王府如今唯一还守着听潮阁的医师。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清丽如画,此刻秀气的眉头却紧紧蹙着,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她手里端着一只温润的白玉药碗,袅袅热气带着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她快步走到轮椅边,动作轻柔地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熟练地拿起一件更厚的绒毯,小心翼翼地盖在李观棋搭着扶手的那只手上,将那份冰凉仔细包裹住。
“雨寒气重,当心再受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但那份担忧却从每个字眼里透出来,“这‘续脉汤’刚煎好,药力最足,您趁热……”话未说完,目光落在李观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后面的话便哽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李观棋依旧半阖着眼,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苏妙的话置若罔闻。只有那搭在绒毯上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苏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涩。十年了,她看着他一点点被消磨,从最初的绝望挣扎,到如今死水般的沉寂。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拿起药碗,用温润的白玉勺搅动着漆黑的药汁,试图让那刺骨的苦涩散得快些。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粗暴地撕裂了听潮阁风雨飘摇的宁静。
两扇沉重的雕花楠木大门,如同被攻城锤狠狠撞上,猛地向内炸开!木屑纷飞,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在死寂的阁内回荡,刺耳无比。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瞬间灌了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光影乱舞,如同鬼魅。门外的天光泄入,映出几个高大、带着浓重湿气和水腥味的黑影。
为首一人,身着明黄蟒袍,金冠束发,腰悬蟠龙玉佩。他身材高大,面容算得上英俊,只是那眉眼间充斥的骄横跋扈,如同烙印,生生破坏了那份皮相。他大喇喇地站在门槛之上,雨水顺着他的金冠滴落,打湿了肩头的蟒纹。他看也不看阁内情形,抬起穿着厚底官靴的脚,对着倒在地上的一扇门板,又是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哐当!”
门板被踹得滑出老远,撞在墙角,发出巨大的噪音。
“呵!堂堂镇北王府,大门都朽成这样了?真是晦气!”三皇子李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恶意,在空旷的阁内回荡,嗡嗡作响。他掏出一方明黄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溅到蟒袍下摆的几点泥水,仿佛踏进这听潮阁,沾染了此地的气息,都是一种莫大的玷污。
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带刀侍卫,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滴落,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侍卫们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昏暗的阁内,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戒备。还有一个穿着深青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低眉顺眼地捧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着明黄的绸缎,静静地站在三皇子侧后方,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苏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白玉药碗差点脱手摔落。她猛地站起身,将李观棋的轮椅挡在身后,素净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惊怒交加。她看着那明晃晃的蟒袍,认出了来人,心猛地沉了下去。
三皇子李琮!他来做什么?还如此蛮横!
“三殿下!”苏妙的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却努力挺直了脊背,像一株试图保护身后脆弱幼苗的纤弱修竹,“此乃王府内宅,世子静养之所!您…您岂可擅闯?!”她试图用规矩提醒对方。
“静养?”李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目光越过苏妙纤弱的肩膀,落在轮椅上那个沉寂的身影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轻蔑,“一个瘫了十年的废物,还静养个什么劲儿?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东西!”他言语粗鄙,极尽侮辱。
苏妙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殿下慎言!世子乃陛下亲封……”
“行了行了!”李琮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她,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目光甚至懒得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本皇子没工夫跟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磨牙。滚开!”他抬脚就要往里闯。
“站住!”苏妙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死死拦在轮椅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没有王爷令谕,谁也不能惊扰世子!三殿下,请您自重!”
“自重?”李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螳臂当车般的少女,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本皇子自重?”他眼神陡然一厉,猛地扬起手,带着风声,狠狠朝苏妙的脸颊扇去!
“贱婢找死!”
掌风凌厉!
苏妙瞳孔骤缩,看着那蒲扇般的大手在视野里急速放大,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浓重的恶意。她本能地想躲,可双脚却如同被钉在了冰冷的地砖上,身后就是轮椅,是世子!她不能退!一丝绝望的冰凉瞬间攫住了心脏。
就在那记带着千钧之力的耳光即将印上苏妙苍白脸颊的刹那——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呛咳声,骤然从轮椅上爆发出来!
这咳嗽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突兀,瞬间打破了那掌风带来的凝固杀机。李观棋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墨狐裘里剧烈地颤抖、蜷缩,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他一手死死揪住胸口的狐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另一只手胡乱地向前抓着,似乎想抓住什么支撑,却徒劳地在空中晃动。
“噗!”一口暗红色的血沫,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洒落在苏妙素白的裙裾上,也溅到了三皇子李琮蟒袍的下摆,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几朵刺目红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李琮那蓄满力道、即将挥下的手掌,硬生生僵在了半空,距离苏妙的脸颊不过寸许。他脸上的暴戾和轻蔑瞬间凝固,随即被一股强烈的厌恶和嫌憎取代。他看着自己蟒袍上那几点刺眼的暗红污迹,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触电似的后退了一大步,仿佛生怕那污血沾染到自己身上。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李琮脸色铁青,一边用袖子拼命擦拭着蟒袍下摆,一边对着地上啐了一口,那神情如同踩到了最肮脏的秽物,“一个半死不活的痨病鬼,一个不知死活的贱婢!这听潮阁,果然污秽不堪!”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仿佛多待一秒都难以忍受。
苏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咳血惊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挡在三皇子面前。她猛地转身,扑到轮椅边,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掏出干净的手帕,慌乱地去擦拭李观棋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
“世子!世子您怎么样?您别吓我啊!”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着那刺目的暗红,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李观棋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咳血之后,身体软软地瘫回轮椅深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杂音。他半睁着眼,眼神涣散、空洞,仿佛蒙着一层死灰色的翳,茫然地“看”着前方,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望向某个虚无的深渊。那是一种彻底的、了无生气的沉寂,比之前的死水更令人心悸。
李琮看着这一幕,脸上嫌恶之色更浓,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折磨。他彻底失去了耐心,也懒得再跟一个“将死之人”和一个“贱婢”计较。他粗暴地一把掀开身后老太监托盘上覆着的明黄绸缎。
绸缎滑落,露出托盘上摆放的一卷同样明黄的卷轴——圣旨。
李琮一把抓起圣旨,看也不看,如同丢垃圾一般,狠狠朝着轮椅的方向掷去!
“啪嗒!”
那卷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圣旨,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李观棋无力垂落在扶手的膝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滚落在地,明黄的绸面沾染了地上的尘埃。
“听着,瘫子!”李琮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高高在上,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施舍和极致的羞辱,“父皇念在你爹那点微末苦劳,还有你这瘫了十年、给帝都添了十年晦气的份上,特意开恩,赏你一门亲事!兵部左侍郎家的三小姐,与你……呵,堪称天作之合!瘫子配丑女,绝配!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刺耳又充满恶意的狂笑,仿佛说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圣旨在此!七日后,乖乖给本皇子滚去迎亲!别想着抗旨,否则……”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卷圣旨,又扫过轮椅上气息奄奄的李观棋和跪在轮椅边、面无人色的苏妙,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哼!你们整个镇北王府,就等着彻底除名吧!”
“我们走!”李琮一甩蟒袍袖子,仿佛要甩掉沾染的晦气,带着一脸嫌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几个侍卫和那老太监立刻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阁内回荡,如同胜利者的鼓点。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三皇子李琮那令人作呕的狂笑,渐渐消失在听潮阁外的风雨声中。阁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愈发凄厉的雨打屋檐声,还有苏妙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呜…世子…他们…他们怎能如此…欺人太甚…”苏妙跪在轮椅旁,双手紧紧抓着李观棋冰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她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也砸在李观棋墨色的狐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兵部侍郎家的三小姐…那个因幼时恶疾毁了半边脸、性情暴戾在帝都声名狼藉的丑女…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诛心!是彻底将世子和整个镇北王府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毒计!
轮椅上的李观棋,依旧保持着那副气息奄奄、神游物外的空洞模样。剧烈的咳喘似乎耗尽了他本就微弱的气力,他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只被苏妙紧握的手,指尖依旧冰凉,没有丝毫回应。
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下,在苏妙悲愤绝望的哭泣声中,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发生了。
李观棋那只无力垂落在另一侧扶手下方、被宽大狐裘袖口遮掩的左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指尖无声地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划下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一个微小、扭曲、如同孩童涂鸦般的笑脸。
这动作轻微得如同幻觉,快得连近在咫尺、心神激荡的苏妙都未曾察觉分毫。
阁内的阴影深处,空气似乎极其短暂地扭曲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摇曳灯影造成的错觉。一个穿着王府最低等杂役灰布短褂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紧贴着巨大的梁柱阴影。
这人身材矮小精瘦,脸上堆满了常年劳作的谦卑和麻木,是那种丢进人堆里绝不会被看第二眼的角色。他低着头,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飞快地扫过地上那卷沾染尘埃的明黄圣旨,扫过苏妙悲恸的背影,最终落在轮椅扶手下那只苍白手指刚刚划过的位置——那个微小的笑脸符号上。
矮瘦杂役的嘴角,极其隐晦地向耳根咧开一个弧度,同样是一个无声的笑脸。只是这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兴奋与残忍的冰冷。他微微颔首,动作轻微得如同点头哈腰时自然的晃动,随即,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浓重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妙对此浑然不觉。她沉浸在巨大的屈辱和担忧中,泪水模糊了视线,只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全身。她颤抖着手,试图去捡起地上那卷肮脏的圣旨,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轻佻、几分慵懒,又似乎天生含着三分甜腻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听潮阁内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悲怆:
“啧啧啧,真是可怜见的。”
这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贴着耳朵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雨声和啜泣。
苏妙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阁内通往内室的那扇雕花月洞门旁,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身如火的红裙,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灼灼耀目,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裙摆随意地散开,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妖娆曲线。乌黑的长发并未束起,如瀑般倾泻而下,几缕发丝顽皮地拂过她莹白如玉的脸颊。她的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尤其那双眸子,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仿佛蕴着一汪春水,波光潋滟,顾盼生辉。此刻,她正用那带着三分怜悯、七分戏谑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轮椅上的李观棋和跪在一旁的苏妙。红润饱满的唇角微微勾起,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慵懒而危险。
正是白日里随三皇子李琮而来的那名老太监!
不,此刻她身上哪里还有半分太监的卑躬屈膝?那身深青的宦官服饰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这身夺人心魄的红裙!她脸上的谦卑麻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旌摇曳、又隐隐不安的妖魅风情。
“你…你是谁?!”苏妙惊骇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再次挡在轮椅前,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妖异女子。她心中警铃大作,白日里那老太监低眉顺眼的模样与眼前这红裙妖女的身影在她脑中重叠,带来一种极其诡异的不协调感。她是什么时候潜入的?又是怎么混在三皇子随从里的?她到底想做什么?
红裙女子——南宫燕,对苏妙的戒备和质问恍若未闻。她的目光越过苏妙,径直落在轮椅中那个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青年身上。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如同顽童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她莲步轻移,火红的裙裾在地面无声滑过,如同流淌的火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摇曳生姿,却又暗藏锋芒。浓烈的、带着甜腻花香的奇异气息随着她的靠近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阁内原本浓重的药味。
“小郎君,”南宫燕在轮椅前站定,微微俯下身,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凑近了李观棋苍白的面孔,吐气如兰,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姐姐瞧着你这般模样,心都要碎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甲染着鲜艳的蔻丹,如同最锋利的玫瑰花瓣。那指尖并未触碰李观棋,而是带着一种玩味的姿态,缓缓地、近乎挑逗地,朝着他无力垂落在狐裘外、系着一枚古朴青玉玉佩的衣襟探去。
“这么好看的玉佩,戴在你身上,蒙尘了呢。”她的指尖距离那枚触手生温的青玉佩只有寸许之遥,蔻丹的红映着玉质的青,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姐姐替你…保管几天可好?”
苏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认得那玉佩!那是世子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世子贴身佩戴了十几年的东西!“住手!你想干什么!”她厉声喝道,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阻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恐怖爆鸣,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听潮阁内猛然炸响!
声音的源头,赫然正是李观棋身下那张宽大沉重的紫檀木轮椅!
仿佛有什么极度暴烈的能量在轮椅内部瞬间被点燃、压缩到了极致,然后轰然释放!坚固的紫檀木如同脆弱的纸片般,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从内部被狂暴的力量狠狠撕开、炸裂!
无数尖锐的木刺、破碎的绒垫、断裂的金属构件,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硝烟气味,如同暴雨般向着四面八方喷洒而出!强劲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近在咫尺的南宫燕和苏妙!
“啊——!”苏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墙壁上,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知觉。
而反应稍快一线的南宫燕,在爆炸发生的刹那,那双妖媚的桃花眼中瞬间爆射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光芒!她身上那件火红的裙裾无风自动,一层肉眼可见的、氤氲着粉色光华的护体气劲瞬间透体而出!
“嘭!嘭!嘭!”
四散的木刺碎屑狠狠撞击在粉色气罩上,发出沉闷的爆响,大部分被弹开,但仍有几根刁钻的碎片突破了防御,在她如凝脂般的手臂和肩头划出几道刺目的血痕!灼热的气浪更是让她呼吸一窒,气血翻涌,被迫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烟尘弥漫,木屑纷飞。
阁内一片狼藉。长明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爆炸中心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破碎的轮椅残骸中央,一个身影缓缓站直。
没有支撑,没有依靠。
他就那样稳稳地站着,立在弥漫的硝烟和飞扬的尘埃之中。
十年未曾动弹的双腿,此刻笔直地支撑着身体,如同两杆刺破苍穹的长枪。原本裹在身上的厚重墨狐裘,在爆炸中撕裂了大半,露出里面一袭素净却异常挺括的月白长衫。衣衫被气浪鼓荡,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那份病态的苍白依旧,但那双眼睛——那双原本空洞、死寂、蒙着灰翳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深邃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无声燃烧,跳跃着冰冷、锐利、洞穿一切的光芒。那不再是濒死的沉寂,而是沉寂了十年的火山,骤然喷薄而出的、足以焚尽万物的熔岩!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死寂,在这一刻被那爆炸的火焰彻底焚烧殆尽!
李观棋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实质锁链,瞬间穿透弥漫的烟尘,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数步之外、惊魂未定的南宫燕!
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前一瞬还在原地,下一瞬,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南宫燕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跗骨之蛆瞬间缠上全身,让她妖艳的面容骤然失色!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动作,那只沾着血珠、还保持着前探姿势的纤纤玉腕,便被一只冰冷得如同玄冰铸就的手死死扣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如同铁钳,瞬间捏碎了她的护体罡气,指骨仿佛都要被捏碎!一股沛然莫御、霸道绝伦的恐怖力量顺着腕脉直冲而上,瞬间封死了她体内流转的真气!
“呃!”南宫燕闷哼一声,剧痛和力量的压制让她浑身一僵,妖媚的脸庞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骇然。
李观棋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她面前,近在咫尺。他微微低头,看着南宫燕那双因剧痛和惊骇而瞪大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
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冰冷的、带着极致嘲讽和玩味的弧度。如同高踞九天的神祇,俯视着在指间徒劳挣扎的蝼蚁。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滞涩感,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阁内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死寂,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
“这位…喜欢偷东西的姐姐?”
他的目光扫过南宫燕被制住的手,又缓缓抬起,对上她惊骇欲绝的眼眸,那嘴角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那丑女,留给三皇子自己享用……”
“……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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