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水…不难。”
南宫燕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屈辱感,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那枚灰白色的骨哨上。那枚躺在李观棋修长指间的、毫不起眼的骨哨,在她眼中却比世间任何神兵利器都更令人心悸。
惊蛰骨哨!
传说中只存在于镇北王府最核心秘档里的东西!象征着王府深埋地下、足以颠覆格局的恐怖力量!它竟然就在这个“瘫子”世子手中,被他如此随意地把玩!这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被武力压制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个男人,究竟在暗中经营了多么庞大的一张网?
李观棋似乎对她语气中的屈辱毫无所觉。他摩挲骨哨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那枚灰白的骨哨如同变戏法般,在他指尖轻轻一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去。”
一个字,简洁,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负手而立的背影重新对着窗外凄迷的雨幕,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打发走的物件。
南宫燕的身体再次无法抑制地颤抖了一下。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怨毒和杀意。暖床丫鬟?烧水?很好!这笔账,她南宫燕记下了!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身湿冷的狼狈和满腔的屈辱,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片让她窒息的听潮阁。火红的裙裾拖过满是碎屑和水渍的地面,留下一条泥泞的痕迹。
雨,似乎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瞬间打湿了她本就湿透的衣裙,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偌大的镇北王府在风雨中显得格外破败、空旷。昔日煊赫的亭台楼阁,如今大多门窗紧闭,漆皮剥落,檐角挂着厚厚的蛛网,在风雨中飘摇。庭院里荒草丛生,石板路上布满青苔和裂缝,积着浑浊的雨水。整个府邸,弥漫着一股被遗忘、被遗弃的腐朽气息。
南宫燕凭着记忆和对王府布局的模糊了解(这是她潜入前做的功课),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穿行。冰冷的雨水顺着她妖媚的脸颊滑落,冲刷着灰尘和屈辱的痕迹。她几次差点被湿滑的青苔绊倒,火红的裙摆早已沾满了泥污,被雨水冲刷后又留下难看的黄褐色印渍。
王府太大了,也太空了。偶尔有几个同样穿着灰扑扑仆役服饰的身影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目不斜视,仿佛对雨中这个狼狈不堪、穿着扎眼红裙的陌生女子视若无睹,透着一股麻木的死气。这让南宫燕心中那口恶气更是无处发泄。
终于,在王府最偏僻、靠近后墙的角落,她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厨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门,一股混合着潮湿霉味、陈年油烟和食物腐败气息的怪味扑面而来,呛得南宫燕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厨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漏的屋顶和糊着厚厚油垢的窗户纸缝隙里透进来。灶台是巨大的土灶,黑漆漆的,上面蒙着厚厚的灰烬和油污。旁边堆着一些早已枯朽发黑的烂菜叶和不知名的杂物。水缸倒是有,里面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可疑的杂质。整个空间肮脏、破败、冰冷,如同这王府的一个缩影。
南宫燕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裙角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水坑。她妖媚的桃花眼扫视着这间比想象中更加不堪的厨房,最后目光定格在那口巨大的、黑黢黢的铁锅和旁边冰冷的灶膛上。
烧水。
这两个字如同魔咒在她脑中盘旋。
她南宫燕,千面妖狐,精通易容、用毒、魅惑、刺杀…江湖上多少人闻之色变。如今,却要在这破败漏雨的厨房里,像一个最低贱的粗使婆子一样…烧水?!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混合着巨大的屈辱,如同毒火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掐进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
“柴呢?”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的目光扫过灶台四周,只有几根细小的、早已腐朽不堪的烂木头,根本无法引火。
就在她妖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茫然和无处着手的烦躁时——
“唰。”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风吹落叶的声响。
厨房那扇破了一个大洞、糊着油腻窗纸的窗户外面,一道灰扑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浮现。那是一个穿着王府最低等杂役灰布短褂的身影,脸上依旧是那种常年劳作的麻木和谦卑。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南宫燕一眼,只是动作迅捷地、无声无息地将一捆同样湿漉漉、还在往下滴水的木柴,从窗户的破洞处塞了进来,稳稳地放在灶台旁边满是污垢的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那灰衣杂役的身影如同融入墙壁的阴影般,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南宫燕看着地上那捆还滴着水的湿柴,妖媚的瞳孔猛地收缩!又是“惊蛰”的人!无处不在!如同王府阴影里无声的幽灵!李观棋…他竟然用这种方式来“帮”她?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赤裸裸的监视和羞辱!让她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那些冰冷的注视之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她死死盯着那捆湿柴,仿佛那是李观棋那张冰冷的脸。
“火折子?”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屈辱。湿柴怎么点?没有火折子,难道让她钻木取火不成?这分明是刁难!
念头刚落——
“啪嗒。”
一根裹着油纸、看起来同样有些陈旧的竹制火折子,精准无比地从同一个窗户破洞里抛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南宫燕脚边那捆湿柴上。
动作干净利落,时机分毫不差。依旧是无声无息。
南宫燕的身体瞬间僵住!她猛地扭头看向窗户破洞,那里只有风雨灌入的痕迹,灰衣杂役早已不见踪影。一股巨大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和愤怒,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李观棋——!”她心中无声地咆哮着那个名字,妖艳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她恨不得立刻冲回听潮阁,将那枚骨哨夺过来,塞进那个该死的男人嘴里!但她不能!体内那道冰冷蛰伏的力量如同最坚固的锁链,锁死了她所有的冲动。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根火折子和那捆湿柴,仿佛在看着此生最大的仇敌。
半晌。
她猛地弯下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劲,一把抓起地上那捆湿冷沉重的柴火。冰冷的水珠和粗糙的木刺立刻沾满了她原本保养得极好的纤纤玉手。她粗暴地将湿柴塞进冰冷的灶膛,动作生涩而笨拙,完全没有了往日妖狐的优雅和从容。
然后,她捡起那根火折子,用力拔掉盖子,对着引火绒用力吹气。
一次,两次…火折子只是冒出呛人的黑烟和微弱的火星,在湿冷的空气中挣扎着,根本无法点燃湿漉漉的引火物。冰冷的灶膛如同一个巨大的嘲笑,无声地凝视着她。
“该死!该死!”南宫燕低声咒骂着,妖媚的脸上满是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或者…是屈辱的泪水?她从未如此狼狈过!从未!
她不信邪,更加用力地吹气,手也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火星溅起,几点滚烫的火星毫无预兆地溅落在她湿透却依旧鲜艳的红裙下摆上。
“嗤啦…”
几缕微不可闻的焦糊气味瞬间弥漫开。
南宫燕的动作猛地一僵!她低头看去——
只见她价值不菲、妖娆夺目的火红裙摆上,赫然被烫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焦黑小洞!如同美人脸上丑陋的疤痕,刺眼无比!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猛地将手中的火折子狠狠砸向冰冷的灶台!
“啪!”火折子撞在坚硬的灶壁上,断成两截,彻底熄灭。
厨房内,只剩下南宫燕剧烈起伏的胸膛,粗重的喘息,以及那双因愤怒、屈辱和无力而变得通红的妖媚眼眸。她看着裙摆上那几个丑陋的焦洞,再看看灶膛里依旧冰冷潮湿、毫无生气的柴火,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听潮阁内。
苏妙强忍着后脑的钝痛和身上的不适,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向内室。她的脑子依旧一片混乱,如同塞满了纠缠不清的乱麻。
世子站起来了…轮椅炸了…死了人…还有一个妖里妖气的红裙“丫鬟”…
这一切都超出了她十年来形成的认知。世子…他真的是那个需要她精心照料、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人吗?那个在她被三皇子掌掴时,咳血“救”下她的世子?还是…眼前这个冰冷、强大、翻手间掌控一切,甚至让那妖女都不得不屈辱低头的人?
她推开内室的门。这里比外间稍好,但也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药味和淡淡的霉味。陈设简单,一张床榻,一个衣柜,一张书案。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医书和脉案。
她走到那个半旧的黄杨木衣柜前,按照李观棋的吩咐,打开了第三格抽屉。里面果然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青瓷药瓶,瓶身上贴着小小的标签:化瘀散、安神丸、续脉膏…
看着这些熟悉的药名,苏妙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世子…还记得她需要什么药。这让她混乱的心绪找到了一丝熟悉的锚点。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化瘀散和安神丸,走到桌边,就着桌上凉透的茶水服下。
药丸的苦涩在口中化开,让她昏沉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一些。她坐在床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内室。当她的视线掠过书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里,紧贴着墙壁的地面,似乎有东西。
苏妙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她忍着痛,慢慢走过去,蹲下身。
只见在书案腿和墙壁的缝隙里,静静地躺着几块…碎裂的紫檀木片。
那木片的颜色、质地…苏妙太熟悉了!正是世子那张轮椅上的!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捡起其中一块稍大的碎片。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开。但吸引苏妙目光的,是碎片内侧靠近断口的位置。
那里,刻着一些东西。
不是花纹,也不是文字。
那是一些极其微小、极其精密、纵横交错的…刻痕!
这些刻痕排列组合的方式极其古怪,像是某种不规则的网格,又像是某种极其复杂、从未见过的符文阵列的一部分。刻痕的深度和走向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规整感,绝非天然形成或无意损坏的痕迹,而是被人用极其高明的手法,一丝不苟地刻画上去的!
苏妙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冷而奇异的刻痕,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这轮椅…绝非普通的轮椅!那爆炸…也绝非意外!
她猛地想起爆炸发生前,世子那只搭在扶手上、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的手指…那个被她以为是错觉的动作…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思绪!世子他…难道一直都知道?这轮椅…这爆炸…甚至包括那个被一指洞穿的杂役…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那十年…那病弱…那沉寂…难道都是…伪装?!
这个念头太过惊悚,让苏妙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她握着那块冰冷的紫檀木碎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如果这是真的…那世子…他到底在谋划什么?这十年隐忍的背后,又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和…仇恨?
内室的阴影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了。窗外的雨声,也仿佛变成了某种低沉而危险的背景音。
李观棋依旧站在听潮阁破败的窗边,负手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月白的长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峭。他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隔绝了身后所有的混乱与疑问。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琉璃瓦,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远处的庭院,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
李观棋搭在窗棂上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如同被风吹动般,动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
阁内光线最黯淡的角落,空气极其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一个穿着同样灰扑扑杂役短褂的身影,如同从墙壁里渗出的一滴墨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他的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被光线忽略了。
这杂役面容平凡,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立刻就会被遗忘的类型,脸上带着王府下人特有的麻木和谦卑。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恭敬地垂在身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李观棋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的雨。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在雨声中清晰地响起,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达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指令:
“柴太湿,火难燃。”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取根烧火棍给她。”
“是。”角落里的灰衣杂役,没有任何迟疑,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气音般的回应。
随即,他的身影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便如同融入墙壁的阴影,瞬间消失不见。整个过程,没有带起一丝风,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仿佛从未出现过。
听潮阁内,再次只剩下李观棋一人,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破败厨房。
南宫燕颓然地坐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灶台。湿透的红裙紧贴着身体,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她看着眼前依旧冰冷的灶膛,看着那捆只被自己粗暴塞进去一半的湿柴,再看看裙摆上那几个刺眼的焦洞,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挫败感席卷全身。
愤怒似乎被冰冷的现实和体内的禁锢消磨殆尽,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她甚至懒得去想李观棋会不会因为她的“无能”而将她丢进那传说中的地牢。或许…那反而是一种解脱?
就在这时——
“咚。”
一声轻微的闷响。
一根通体漆黑、约莫手臂长短、手腕粗细的棍状物,被人从破窗的洞口丢了进来,不偏不倚,滚落在南宫燕沾满泥污的裙摆旁边。
那棍子看起来毫不起眼,黑乎乎的,像是被烟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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