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鑫宇的门槛》（上）

鑫宇集团的大楼像一把冰冷的玻璃巨剑，直插进灰蒙蒙的天幕。

秦玉站在楼下，仰头望去，高耸的幕墙反射着城市混沌的光，晃得他眼睛发涩。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夹克，在光可鉴人的旋转门前，显得格格不入！他像一个误入赛博世界的古董！

冷风卷着几片枯叶，贴着秦玉的裤脚打转……

昨晚，康雯给他电话，说是黄总今天上午十点约谈他……

“鑫宇……”

秦玉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舌尖尝到的却是一股铁锈般的苦涩。

昨天人才市场里，康雯那个仓促消失的背影；还有人群中，那两道寒冰似的目光，此刻又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袋里，那部冰凉的旧老人机，指腹触到粗糙的塑料按键，才勉强寻回一丝脚踏实地的感觉。

进，还是不进？这光鲜的门槛背后，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另一张噬人的巨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慷慨赴死的悲壮感，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暖风裹挟着消毒水和昂贵香氛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一下子就将他劈头劈脑地埋葬了！脚下是能映出人影的光洁大理石，空旷得能听见心跳回声的大堂，衣着笔挺、步履匆匆的男女穿梭其间，像一部精密仪器里高速运转的冰冷齿轮。秦玉感觉自己像一滴误入油锅的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

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旧夹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公式化的笑容纹丝不动：“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秦玉，”他报上名字，声音因为刻意控制而显得有些干涩，“约了十点，见黄总。”

前台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指甲盖反射着冷硬的光。

“好的，秦先生！请稍等，黄总的助理马上下来接您！”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秦玉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金光闪闪的“诚信”、“创新”、“卓越”……之类的烫金大字，又落在大堂中央那座抽象扭曲、据说价值不菲的金属雕塑上。这些东西，他曾经在无数类似的场合见过，熟悉得令人厌倦！一种强烈的疏离感攫住了他，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你不再属于这个规则世界，你只是一个闯入者。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一个穿着灰色套装、表情一丝不苟的年轻女子站在他的面前：“秦先生？请跟我来！”

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上行，失重的感觉让秦玉胃里一阵翻腾。助理小姐目不斜视，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电梯缆索运行的细微嗡鸣。秦玉盯着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收紧。黄总……那个在康雯电话里，对“特殊背景”、“镇得住场”流露出浓厚兴趣的黄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需要的，究竟是他秦玉这个人，还是他背后那些早已腐烂发霉、他自己都唯恐避之不及的“过去”？

电梯门滑开，眼前是一条更为安静、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像一张沉默等待的巨口。助理轻轻敲了门。

“进！”一个低沉而颇具穿透力的声音传出来。

门被推开，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几乎占据了办公室的中心位置，桌面光洁如镜，只摆放着一台超薄电脑、一个玉石笔筒和一尊小小的青铜貔貅。桌后坐着鑫宇集团的掌舵人黄总。他前额宽阔突出，发际线清晰地向后推移，眼神锐利得像能剥开人的皮囊，直刺内里。他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部，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秦玉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冷静。

“秦玉？”黄总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黄总您好！”

秦玉上前两步，脊背下意识地挺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面对上级时的本能反应，尽管他极力想摆脱这种痕迹。

“坐！”黄总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秦玉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巡梭，从他那身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旧夹克，到他额角新添的、尚未完全褪去青紫的擦伤：那是前夜仓皇逃窜时留下的纪念。

黄总这目光如同探照灯，让他无所遁形，每一寸皮肤都感到灼热和刺痛。

“康部长推荐的你，”黄总开门见山，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点，发出笃笃的轻响，“省府大院里出来的办公室主任，副处级……这履历，放人才市场里，也算一个稀罕物了！”

黄总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但“稀罕物”三个字，却像针一样扎在秦玉的心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秦玉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迎上那锐利的目光：“都是过去的事了！”

“哦？过去？”黄总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细微，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肌肉的抽动，“有些‘过去’，可是价值千金呐！”

黄总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我这个人，做生意就讲究个开门见山！秦主任，哦，现在该叫秦先生了！你在规划口待了那么些年，经手过不少项目吧？特别是……土地审批那块？”

来了！秦玉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攥住了。他猜得没错！对方看中的，果然是他身上那层早已褪色、却还带着某种特殊“气味”的旧皮囊！那皮囊下裹着的，是那些他唯恐避之不及、一旦沾上就可能再次引火烧身的所谓“人脉”和“信息”！一股寒意混合着强烈的屈辱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沉默了两秒，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黄总，审批流程有明确的法规条文，我的工作，只是确保文件流转符合规定程序。具体项目的……关键节点和决策层面，不是我这个层级能接触到的！”

他刻意强调了“法规条文”和“规定程序”，试图在这片浑浊的水域里，为自己划出一块看似安全的孤岛。

黄总盯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评估一件古文物的成色……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红木办公桌上那座小青铜貔貅，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在秦玉感觉后背的衬衫，快要被冷汗浸透时，黄总忽然靠回椅背，那审视的目光似乎缓和了一点点，但深处算计的光芒却更盛。

“程序……规则……”黄总慢悠悠地重复着这两个词，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有意思！现在这世道，能把‘规则’两个字当回事的人，不多了！”

黄总的话锋一转，语气果断：“行，秦玉。销售部正缺人手，基层岗位，委屈你这位前‘主任’了！待会儿去人事部门办手续，康部长会安排。”

没有问询，没有商量，只有单方面的宣告！

巨大的身份落差带来的眩晕感，再一次袭来！秦玉甚至忘了回应，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前省府办公室秦主任，成了鑫宇销售部最底层的业务员秦玉。

助理再次出现，将他引向人事部。路过气派非凡的销售部大办公室时，里面人声嘈杂，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业务员亢奋的推销声浪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秦玉的脚步顿了一下，这熟悉又陌生的战场喧嚣，像滚烫的油溅入冷水，让他心头猛地一悸。几个靠门口坐着的年轻业务员好奇地抬眼望来，目光扫过他陈旧的衣着，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人事部的流程冗长而刻板。

康雯亲自接待了他，递过一叠表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复杂：“老秦，按流程填就行。黄总……对你印象不错，好好干！”

她指了一下表格中“介绍人”那一栏。

秦玉拿起笔，笔尖悬在空白的方框上方，微微颤抖。

介绍人？康雯吗？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她，康雯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那白里透粉的皮肤下，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压力。昨天，她在人才市场那仓促地消失和地上遗落的碎纸片，又鬼魅般浮现在秦玉的脑海里。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落笔，准备写下“康雯”两个字。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时候，旁边一直沉默地站着、负责维持秩序的一个年轻保安，他胸牌上印着“邓超”，突然探过头来，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秦哥是吧？这栏我来帮你填！咱保安队也算公司的一分子，新同事入职，咱也得有点参与感不是？”

小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热情，甚至带着一点不由分说的熟稔。他从秦玉手里拿过笔，在“介绍人”一栏龙飞凤舞地写下了“邓超”两个大字，还用力地点了个墨点，仿佛盖了一个私章。

秦玉愣住了！

康雯也抬起头，看着小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警惕！

这个小保安的举动太反常了，热情得过了头，甚至有些越俎代庖。

为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