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27个读者

雪樱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微信公众号的消息提示音，一连串的“叮咚”声在寂静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敲门。

她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时刺得眼睛发酸——凌晨六点，后台消息数显示“99+”。这在“樱语城事”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往常一天能收到三条留言就算热闹。雪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指尖发颤地点开后台。

《被删掉的第七段》这篇文的阅读量已经破了三千，点赞和在看数都过了百，留言区堆得像座小山。她往下划着屏幕，指尖在那些陌生的ID和文字上停顿：

“我爷爷也这样！喝啤酒前总先倒点在地上，说这是敬天地，后来他走了，我每次喝酒都替他倒一杯。”

“那个巷口我知道！王大爷的棋摊摆了十几年，我小时候总蹲在旁边看，他还送过我颗缺角的‘帅’棋子。”

“原来真的有人和我一样，觉得广告里的夏天太吵了……”

最下面一条是陈奶奶发的，只有一句：“王大爷看到了，说谢谢你。”

雪樱盯着屏幕，忽然捂住了嘴。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老城区的屋顶上飘着层薄雾，像谁在灰瓦上盖了层纱。她想起昨天傍晚，王大爷举着手机给她看陈奶奶转发的文章，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这上面写的是我？”

“叮咚”，又一条新留言弹出来，是林薇：“姐妹，你这文火了？三千阅读量啊！不过别高兴太早，大概率是朋友转发的，撑死了也就这样。”

雪樱没回，点开微信，发现有二十多个好友申请，备注大多是“看了你的文章”“同是星海市的”。她通过了几个，其中一个头像是只橘猫的ID发来消息：“你拍的流浪猫救助点，是不是在槐安路那块？我常去喂猫。”

原来真的有人在看。雪樱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旧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巷口早点摊的油条香，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胸腔里涨涨的，像揣了团暖烘烘的风。

上班路上，雪樱特意绕到巷口。王大爷的棋摊还没摆出来，他正蹲在槐树下，给陈奶奶看手机里的文章。陈奶奶戴着副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嘴里念叨着：“这字儿太小了……”

“大爷，奶奶。”雪樱走过去，把刚买的豆浆递给他们。

“小丫头，你可真行！”王大爷接过豆浆，笑得合不拢嘴，“我儿子在外地，都看到这篇文了，打电话来说要回来看看我。”

陈奶奶摘下老花镜，抬头看着雪樱：“写得好，比那些广告好听。”她从蛇皮袋里掏出个洗干净的玻璃罐，“给你装的野菊花，泡水喝，败火。”

玻璃罐里的野菊花黄澄澄的，透着股清苦的香。雪樱接过来时，指尖碰到了老人粗糙的手，像摸到了老树皮。

进公司时，张主管正站在前台训斥实习生：“让你统计的竞品数据呢？磨磨蹭蹭的！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效率都没有！”看见雪樱，他皱了皱眉，“迟到五分钟，这个月全勤奖没了。”

雪樱没辩解，默默走进格子间。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张主管今早气不顺，客户那边说我们的文案太‘硬’，没感情，让再改改。”

“没感情？”雪樱愣了一下，想起那些“冰爽炸弹”和“买一送一”。

“是啊，”林薇撇撇嘴，“客户老板说，他女儿看了文案，说‘像机器人写的’。活该，让他当初非说你的第七段没用。”

雪樱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打开电脑，张主管的邮件已经发了过来：“客户反馈文案缺乏‘人文关怀’，雪樱负责修改，下班前交。”

“人文关怀”四个字刺得她眼睛有点酸。她点开文档，光标在那些硬邦邦的句子间跳动，忽然想起公众号里的留言——“敬天地的爷爷”“缺角的棋子”“太吵的夏天”。

也许，所谓的“人文关怀”，就藏在这些被忽略的碎片里。

雪樱深吸一口气，删掉了“续命水”“必买清单”，重新敲下：“冰镇饮料该出现在蝉鸣的午后，出现在加班人的案头，也该出现在巷口下棋的老爷子手里——他总把瓶盖拧开，先倒一点在地上，说‘给土地爷也解解渴’。”

她把那段被删掉的第七段，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改完后，她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张主管发了封邮件：“主管，我加了些生活化的细节，您看看是否合适。”

等待回复的间隙，雪樱点开公众号后台，发现粉丝数从127涨到了342。有人留言问她：“下次能不能写写凌晨的菜市场？我妈总说那里的菜最新鲜。”还有人说：“拆迁区的老书店快关门了，你去拍拍吧，老板人特别好。”

她把这些提议记在笔记本上，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公众号像个树洞，藏着好多人没说出口的牵挂。

张主管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雪樱！你怎么回事？让你加人文关怀，不是让你写老太太裹脚布！客户要的是‘年轻化’，你写这些老头下棋有什么用？”

“主管，”雪樱握着听筒的手指有点发白，“可有人觉得，这些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谁觉得？你那几个粉丝？”张主管冷笑一声，“我告诉你，这个项目要是黄了，你承担得起责任吗？现在立刻马上改回来，用之前的版本！”

电话被狠狠挂断，听筒里还残留着刺耳的忙音。雪樱放下电话，林薇凑过来：“又挨骂了？听我的，赶紧改回来，别跟钱过不去。你那公众号能当饭吃？”

雪樱没说话，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段被自己捡回来的文字，忽然很想保住它。就像保住巷口的棋摊，保住陈奶奶的野菊花，保住那些不被注意的瞬间。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星海市 王大爷 棋摊”，竟然真的跳出几条信息。有本地论坛的旧帖子：“槐安路的王大爷棋艺超神，输了他请喝汽水”；还有条微博，配着张模糊的照片：“小时候总蹲在这看棋，王大爷的‘帅’棋子缺了个角”。

原来真的有很多人记得。

雪樱截了图，连同公众号的留言一起，发给了张主管，附了句：“这些人，也是消费者。”

这次，张主管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回邮件。

中午吃饭时，雪樱去了留言里提到的凌晨菜市场。现在已经收摊了，地上还留着菜叶和水渍，几个清洁工正在打扫。一个穿蓝布褂的大妈蹲在地上，把没卖完的小葱捆成小把，看见雪樱就问：“要买葱吗？便宜卖了。”

“大妈，您这葱挺好的。”雪樱蹲下来帮她捡葱叶。

“好有啥用，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吃葱了，嫌麻烦。”大妈叹了口气，“我儿子总让我别干了，说挣不了几个钱，可我在这摆摊三十年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的菜最新鲜。”

雪樱想起公众号里的留言，掏出相机拍了张照片：“大妈，我能写篇文章说说您的葱吗？”

大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写我这破葱干啥？没人看的。”

“会有人看的。”雪樱肯定地说。

回到公司时，张主管正站在她的格子间门口，脸色难看。雪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客户刚才打电话了。”张主管的声音有点闷，“他们老板看了你发的截图，说……就用这个版本。”

雪樱愣住了：“真的？”

“真的。”张主管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客户的微信：“这段文字很有画面感，我想起我爷爷了，就用这个。”他顿了顿，看着雪樱的眼神有点复杂，“你那公众号……叫什么？”

“樱语城事。”

“嗯。”张主管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有点沉。

林薇目瞪口呆：“不是吧？这都能行？雪樱，你运气也太好了！”

雪樱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段失而复得的文字，忽然觉得，这不是运气。就像老槐树总会在春天发芽，那些藏在生活褶皱里的温度，总会在某个瞬间，悄悄冒出来。

下班前，雪樱收到了陈奶奶的微信，是段语音，声音有点含糊：“小丫头，王大爷让我谢谢你，他说要请你吃冰棍。”

雪樱笑着回了句：“好啊，我请您二老吃西瓜。”

走出写字楼时，夕阳正把天染成橘红色。雪樱抬头看了看十八楼的天台，护栏在暮色里像道温柔的剪影。她掏出手机，给公众号发了条新推送，标题是“127+”，正文只有一句话：“谢谢你们，让被删掉的文字，有了名字。”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雪樱？”

回头一看，是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背着个黑色相机包，手里拿着台单反，正举着镜头对着她。看见她回头，男生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刚才看你站在光里，觉得很适合拍照。”

雪樱的脸颊忽然有点热：“没关系。”

“我叫陆泽，是个摄影师。”男生伸出手，“刚才在公众号看到你的文章，觉得……你写的东西很真实。”

雪樱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带着相机镜头的凉意：“谢谢，我叫雪樱。”

“我也常去槐安路拍老城区，”陆泽指了指相机，“说不定我们拍过同一个地方。”

“可能吧。”雪樱笑了笑，想起王大爷的棋摊，陈奶奶的蛇皮袋，还有那个攥着可乐的小男孩。

晚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点槐树叶的清香。陆泽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老城区按下了快门：“这里的光很好，比写字楼的灯光暖。”

雪樱抬头望去，夕阳正慢慢沉入高楼的缝隙里，把老城区的屋顶染成了金色。巷口的槐树枝桠在风中轻轻晃，像在招手。她忽然觉得，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就像她的公众号粉丝数，从127变成了342，又在刚才，变成了343。

那个新关注的ID，头像是台黑色的相机。

雪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罐，野菊花的清香混在晚风里，清清爽爽的。她想，明天一定要去买个大西瓜，和王大爷、陈奶奶一起，坐在槐树下，听他们讲那些藏在风里的故事。

毕竟，现在有343个人，在等着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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