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劫后余波与暗涌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端王府侧门停下时，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谢明微先跳下车，回身扶谢明玥，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腕，才发现这小姑娘浑身都在发抖。

“别怕，到地方了。”她低声说，将人半扶半搀地带进侧门。

墨影已候在门内，玄色衣袍融在阴影里，只露出双锐利的眼。他没多问，转身引着她们穿过两道抄手游廊，停在一间僻静的客房前。门推开时，烛火应声亮起，映出屋里简单的陈设——一张拔步床，一张梳妆台，桌上摆着青瓷瓶，插着两枝干枯的梅。

“在这里歇着。”墨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让人送些吃的来。”

谢明微扶谢明玥坐到床边，刚想叫她躺下，小姑娘突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咳完抬头时，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是倔强地摇头：“我没事。”

谢明微伸手探她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

“躺着。”她不由分说将人按到床上，扯过锦被盖好，“我去叫人找大夫。”

“别！”谢明玥猛地抓住她的衣袖，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尤其是……别让太子那边知道。”

谢明微看着她眼里的恐惧，想起东宫那滩未干的血迹，点头：“放心。”

退出客房时，墨影仍站在廊下。

“王爷在书房。”他侧身让路，“让你过去一趟。”

谢明微往书房走，路过花园时，见几个仆役正用石灰掩盖地上的暗红。昨夜这里定是经过一场厮杀，只是不知是萧景彻的人，还是……她想起玄机子最后那声惨叫，脚步顿了顿。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她叩了叩门，听见萧景彻说“进”，才推门而入。

萧景彻斜倚在软榻上，膝头摊着几卷文书，手里捏着块素白的帕子。见她进来，他将帕子叠了叠塞进袖中，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谢明玥怎么样？”他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烧得厉害。”谢明微站在榻前，“需要请大夫吗？”

“已经让人去了。”萧景彻抬眼，眸色很深，“温太医正好在府里。”

谢明微皱眉。温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常年在御前当值，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端王府？

萧景彻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指了指桌上的药碗：“今早刚到，说是父皇派来复诊的。”

“太子的人。”谢明微下了结论。

萧景彻没否认，从榻下抽出个卷轴推给她：“玄机子死了。墨影处理的。”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谢明微展开卷轴，里面是幅城郊地形图，几个红点圈着破庙、乱葬岗。

“他会查是谁做的。”萧景彻拿起茶盏，指尖泛白，“我们，还有沈清辞。”

谢明微想起那抹白衣染血的身影，还有他垂着的左臂：“他……”

“墨影去看过。”萧景彻打断她，“人已经走了，风离跟着。”

正说着，门外传来墨影的声音：“王爷，温太医到了。”

萧景彻将茶盏放回案上：“让他进来。”

温太医提着药箱走进来，藏青色的官袍一丝不苟，看见谢明微时，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跳，随即躬身行礼：“王爷。”

“坐。”萧景彻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温太医坐下，拿出脉枕。萧景彻伸出手，腕骨嶙峋，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温太医搭了片刻脉，收回手时，眉头皱得很紧。

“王爷的脉象还是虚浮。”他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之前的方子得接着用。这是新配的安神丸，晚上服一粒，能睡安稳些。”

墨影上前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低声道：“里面掺了寒息散。”

萧景彻没看那药丸，只摆了摆手：“处理掉。”

温太医的脸色瞬间白了，刚想辩解，被墨影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能躬身告退。

书房里重归寂静。谢明微看着萧景彻袖角渗出的暗红，那是刚才被帕子捂住的地方。

“你的伤……”

“老毛病。”萧景彻拿起文书，语气平淡，“过几天就好。”

谢明微没再追问，转身想走：“我去看看谢明玥。”

“等等。”萧景彻叫住她，“沈清辞若要找兰若，会去城西竹林。”

谢明微回头时，他已重新低下头，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她应了声“知道了”，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房，谢明玥已经睡着了，眉头却拧成个结。谢明微坐在床边，看见她枕边压着块玉佩，上面刻着个“谢”字，样式竟和自己前世那块有七分相似。

窗外突然掠过一道淡影，云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人。”

谢明微压低声音：“什么事？”

“沈清辞在城郊破庙。”云书的游魂形态比昨日淡了些，“风离去黑市了，好像在找……活人精血。”

谢明微心头一沉。沈清辞之前明明拒绝过用精血复原。

“盯着他们。”她嘱咐道，“别让他乱来。”

“是。”云书的身影消失在窗纸上。

谢明微看着谢明玥熟睡的脸，伸手将她皱着的眉头抚平。这孩子是谢家旁支，身上流着和自己相似的血，无论如何，她都要护好她。

大理寺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顾昀站在验尸台前，玄机子的尸体已经僵硬，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仵作正在清理他的指甲，镊子夹出片黑色的碎片，递过来时手还在抖。

“大人，这是从指甲缝里找到的。”

顾昀捏起碎片对着灯看，那东西呈暗黑色，边缘锋利，隐隐透着股寒气。

“这是阴铁。”他沉声道，“地府阴兵的兵器上才有的东西。”

仵作脸色发白：“大人的意思是……”

“太子府里，有阴司的人。”顾昀将碎片收进锦袋，“去查最近和太子府往来密切的道士、方士，尤其是懂阴术的。”

“是。”

仵作退下后，顾昀走到窗边。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凝重。他想起谢明微，想起那具在古墓里喊着“守护百年”的骨架，还有端王萧景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这些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城郊破庙里，沈清辞靠在断墙上，胸口以下还是森白的骨架，绿光比白日暗淡了不少。风离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个陶瓶，塞给他时手在抖。

“找到了。”

沈清辞打开瓶塞，一股腥甜的气息涌出来。他捏紧陶瓶，骨指咯咯作响。

“这是什么？”

“黑市买的，一个死囚的。”风离急道，“快用吧，你的骨架快散了！”

沈清辞将瓶塞狠狠摁回去，扔还给他：“不用。”

“你疯了？”风离捡起陶瓶，“不用这个，你撑不过三天！”

“兰若的药呢？”沈清辞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找不到她！”风离吼道，“那蛇妖像是故意躲着我们！”

沈清辞闭上眼，不再说话。风离看着他胸口微弱的绿光，狠狠把陶瓶砸在地上，血红色的液体溅在断墙上，像开出几朵凄厉的花。

端王府书房，萧景彻放下文书时，天边已经泛白。他拿起帕子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帕子很快被染红。

墨影推门进来，递上杯温水：“顾昀查到玄机子身上有阴铁。”

“嗯。”萧景彻喝了口水，脸色更白了。

“要不要……”

“不用。”萧景彻打断他，“让他查。太子和阴司勾结，顾昀比我们更想扳倒他。”

墨影点头，又道：“谢姑娘去看谢县主了。”

“嗯。”

“沈清辞那边……”

“不用管。”萧景彻望着窗外，“他撑不了多久。”

墨影退到一旁，看着自家王爷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却始终不肯示弱的模样，悄悄握紧了腰间的刀。

谢明微正给谢明玥换退热的帕子，听见敲门声，打开门见是仆役端着食盒，便让他进来。

“先吃点东西。”她扶谢明玥坐起来，见小姑娘没什么胃口，便把一碗清粥推到她面前，“多少吃点。”

谢明玥小口喝着粥，突然抬头：“明微姐姐，我们家是不是认识你？我娘说，我们谢家和你有关系。”

谢明微想起静慈师太日记里的话，那些关于转世旁支的记载，点了点头：“很久之前，是认识。”

谢明玥还想再问，门外传来墨影的声音：“王爷让你过去。”

谢明微跟着墨影回到书房，萧景彻正对着幅地图出神。见她进来，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大理寺：“顾昀知道太子和阴司勾结了。”

“他会怎么做？”

“他会去找父皇。”萧景彻拿起笔，在太子府的位置画了个圈，“但李公公会拦着。”

谢明微看着那个圈，突然想起谢明玥的玉佩：“谢明玥留在这里，会不会不安全？”

“暂时不会。”萧景彻放下笔，“太子现在自顾不暇。”

他抬头看她，烛火在他眸子里跳动：“你想去看沈清辞？”

谢明微没否认。

“可以去。”萧景彻的声音很轻，“但别信他说的话。三百年前的事，他记得的未必是真的。”

谢明微走出书房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她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夜色渐深，破庙里的绿光越来越暗。沈清辞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骨架正在一点点散架。风离蹲在他身边，手里捏着块碎瓷片，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

“谢明微在端王府。”风离低声说，“萧景彻好像病得很重。”

沈清辞的骨架动了动，胸口的绿光闪了闪。他想起三百年前那个雪夜，谢明微穿着公主朝服，站在城楼上对他笑，说等战事结束，就请父皇赐婚。

那时的她，还以为真能等到那一天。

端王府客房里，谢明微坐在床边，看着谢明玥熟睡的脸。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