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砒霜当药引

“我能治这瘟疫！”

周遇吉嘶哑的喊声还在臭烘烘的空气里飘，巷子里死静了一秒。接着就炸了锅。

“放你娘的屁！官老爷都治不了！你个血葫芦糊弄鬼呢！”一个被衙役按在地上的汉子猛地抬头，满脸烂疮，眼珠子通红。

“瘟神爷收人…躲不过的…”墙角缩着的老头喃喃着，眼珠子发直。

“抓了他！别让这疯子胡说八道！”衙役头目反应最快，三角眼一瞪，提着棍子就朝周遇吉扑过来。几个手下也骂咧咧跟上。

刚冒头的火星子，眼看就要被踩灭。

周遇吉后背死死抵着土墙，浑身绷得像弓弦。高烧和失血让他眼前发花，怀里几块石灰硌得肉疼。跑？没力气了。打？四个衙役，他现在上去就是白给。

妈的，要完？

棍子带着风声砸向他脑门的瞬间——

“嗖！”

一块拳头大的硬土疙瘩，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飞出来，又快又狠，“啪！”砸在衙役头目的后脑勺上！

“哎哟！”头目一个趔趄，棍子砸偏，“咚”一声闷响砸在周遇吉旁边的土墙上，溅了他一脸灰。头目捂着后脑勺，暴怒回头：“操！哪个***砸老子？！”

窝棚深处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哭声。

“嗖！”“嗖！”又是两块土疙瘩，砸中两个衙役的腿弯。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没防备的两人“噗通”跪地。

“鬼！真有鬼啊！”一个衙役吓得声都劈了，惊恐地瞪着黑黢黢的窝棚深处。

机会！

周遇吉心猛地一跳，瞬间懂了那门缝后的人想干啥。

他强撑着站直，指着捂头的衙役头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带着股狠劲儿：

“看见没！瘟神爷都看不下去了！你们这帮黑心烂肺的，把人往坟坑里赶，不怕遭报应？老子说了能治，就能治！不信的，等着烂死在这儿！”

这话像把刀子，狠狠捅进周围那些麻木绝望的心里。

几个蜷在角落等死的病人，浑浊的眼珠子里慢慢聚起点光，挣扎着往周遇吉这边挪。

衙役头目又惊又怒，后脑勺疼得钻心，手下也乱了套。

他瞪着周遇吉血糊糊脸上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再看看周围渐渐骚动起来的人群，心里突然有点发毛。这血葫芦看着快咽气了，可那眼神…太他娘的邪门！

“妈的！疯子！真他娘晦气！”他嘴上骂得凶，眼神却有点虚，捂着脑袋，“走！先办正事！回头再收拾这妖人！”

招呼着手下，拖着棍子骂骂咧咧赶着剩下的人，飞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巷子重新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和痛苦的**。

几十双眼睛，带着怕、带着疑，还有最后一点死灰复燃的指望，死死钉在周遇吉身上。

压力像磨盘压下来。周遇吉知道，自己把自己架火上了。

刚才那话是绝路里吼出来的，现在人暂时唬住了，可拿啥治？

石灰顶多算个隔开脏东西，对付要命的鼠疫？屁用没有！

他深吸口气，那混着劣酒、石灰和腐臭的味儿呛得他直咳。

管不了那么多，先站稳脚跟！

他指着刚才衙役头目站的地儿，哑着嗓子吼：

“把这地儿，给我清出来！快！死人、烂草、垃圾，全扔远点！想活的都动起来！”

人群犹豫着，没人动弹。一个满脸黑斑、咳得直不起腰的中年男人，喘着问：“官…官爷…清地…真能治瘟？”

“清地是头一步！想活命就别磨叽！”

周遇吉吼回去，带着战场上滚出来的杀气。

眼一扫，盯住几个看着还有把子力气的汉子，“你！你！还有你！去找柴火！要干的！越多越好！”

也许是那身破烂飞鱼服还有点儿用，也许是刚才镇住衙役的邪乎劲儿，也许是“活命”俩字太勾人。

几个汉子互相瞅瞅，一咬牙，扭头钻进旁边破窝棚翻找起来。

周遇吉又看向那个咳得快断气的中年男人：

“你！去找瓦罐！陶盆！能盛水的玩意儿！找干净水！别他妈从臭水沟里舀！”

中年男人一愣，挣扎着点头，踉跄跑了。

人群终于动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怕和麻。

有人忍着恶心去拖巷子角早就发臭的死猫，有人清理堆成山的垃圾，动作慢得像蜗牛，但总算有了点活气儿。

周遇吉靠着墙，感觉力气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漏，高烧像火炉烤着他脑子。

他必须赶紧弄出点“真货”。

石灰消毒要搞，但光靠这个糊弄不长。

鼠疫…跳蚤…隔离…他拼命搜刮脑子里那些模糊碎片。硫磺！

硫磺烟能熏虫子！还有…砒霜？！

他猛地想起腰里那个冰凉的小琉璃瓶！

砒霜…剧毒…但一点点用…老方子里好像…能治恶疮？

以毒攻毒？

一个胆大包天、近乎找死的念头蹦了出来。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泥鳅似的从人缝里钻出来。

是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破麻布短打，脸上脏得只剩俩眼珠子发亮。

他手里死死攥着个拳头大的粗陶罐。

“官…官爷…”孩子声音发颤，带着山东腔，把陶罐往前一递，“俺…俺从灶坑里扒拉出来的…就…就剩这点底儿了…”

周遇吉接过陶罐，沉甸甸的。罐底是厚厚一层灰白粉末，呛鼻的硫磺味儿，还混着没烧透的黄颗粒。

硫磺！好东西！

“哪弄的？”周遇吉问。

“俺爹…俺爹以前在矿上干…偷偷攒的…”孩子低下头，声音带了哭腔，“俺爹…俺娘…都没了…”

周遇吉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用力拍了拍孩子瘦得硌手的肩膀。

他把陶罐塞给旁边一个清地的妇人：“去，找块破布，沾水拧干，把这硫磺粉裹里头，使劲搓！搓成小丸子！多搓点！”

妇人懵懵地接过，看着周遇吉不容商量的眼神，还是照做了。

周遇吉看向孩子：“叫啥？”

“俺…俺叫狗剩…”

“狗剩，好。”周遇吉咧了下嘴，“去，帮他们弄柴火，弄水！机灵点！”

狗剩用力点头，转身就跑。

这时，找瓦罐的中年男人抱着个缺了口的破陶盆回来，里面是半盆还算清的井水。周遇吉让他把盆放刚清出来的空地上。

他吸了口气，在所有人眼巴巴盯着下，解开了脸上那个破布裹石灰的“口罩”。

呛人的酒味石灰味散开。

他小心地把里面的石灰块和土倒了些在空地上。拔开腰间的酒囊塞子——空了。

“谁还有酒？够劲儿的！”他扫了一圈。

人群你看我我看你。这年景，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酒？有也是掺水的劣烧。

“俺…俺有…”角落里一个老汉哆嗦着举起个脏兮兮的小葫芦，“给…给俺儿擦身子退烧的…就…就剩两口了…”

周遇吉接过葫芦，轻飘飘的。拔开塞子一闻，一股辣味儿直冲鼻子。够烈！

“谢了！”他不再废话，把葫芦里那点底子，小心地倒在空地上那堆生石灰块上。

“滋啦——！”

一股刺鼻的白烟猛地窜起来！石灰遇水反应，烫得空气都哆嗦了一下。围着的人吓得嗷嗷叫，往后猛退。

周遇吉忍着那股灼脸的热浪，用脚把旁边清出来的烂草叶、破布头、碎木头踢到那堆冒白烟冒泡的滚烫石灰浆里。

干草破布一碰上，“呼啦”一下，一小团火苗子就窜起来了！

火苗舔着更多的垃圾，火势呼呼变大，一股子混着石灰、硫磺（妇人搓丸子散出来的）、烧垃圾和烈酒味儿的怪烟腾起来，罩住了小巷。

“烧！把这疫气都烧光！”

周遇吉指着火堆吼，“都离这烟远点！呛人！但能杀瘟神放的毒虫！找布！沾湿了捂嘴！没水的，撒尿！”

人群被这粗暴的“驱瘟”法子震住了，看看那烧得噼啪响冒怪烟的火堆，再看看周遇吉血糊糊却硬邦邦的脸，终于有人动起来，去找布，找水，真有人当场解裤子往布上滋尿。

巷子里味儿更冲了，又骚又臭又呛，但一种对抗瘟疫的蛮横“规矩”，硬是在这死人堆里拱了出来。

周遇吉稍微喘了口气，靠回土墙，眼前发黑。

他知道这顶屁用，杀不死真瘟神。

他得弄出点能“治病”的玩意儿，哪怕是唬人的，也得先稳住这帮快疯的人。

他摸向腰里那个冰凉的琉璃小瓶。砒霜。

拼了！

他拔开软木塞，那股甜腻的腥气更冲了。

瓶子里是些白粉。

他小心地倒出米粒大的一丁点儿在掌心。

要命的东西。

他走到那个帮他找盆、咳得快背过气的中年男人跟前。男人惊恐地盯着他手里那点白粉。

“信我，就张嘴。”周遇吉嗓子像破锣，带着股狠劲儿，“猛药！以毒攻毒！吃了，赌命！不敢吃，就等着咳穿肺烂成脓！”

男人看着周遇吉的眼，又看看那点白粉，脸上黑斑下的肉直抽抽。

怕死和那点对“官爷”邪乎手段的指望，在他肠子里绞成一团。他猛地闭眼，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等着挨刀的牲口。

周遇吉屏住气，手指头一弹，把那点比芝麻还小的砒霜粉，弹进了男人嗓子眼。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那男人。

一秒…两秒…三秒…

男人突然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惊天动地，肺管子都要咳出来了。

“毒…毒死人了！”有人尖叫。

周遇吉心一沉。完了？赌输了？

就在大伙儿以为男人要当场蹬腿时，那阵要命的咳嗽劲儿慢慢过去了。

男人喘着粗气，直起腰，脸还是病恹恹的潮红带黑斑，但那双咳得血红的眼珠子里，好像…没那么浑了？

他摸着脖子，有点发懵：“俺…俺…好像…嗓子眼…松快了点？没那么…憋得要炸了？”

人群“轰”一声炸了！

“神了！官爷真神了！”

“白粉是仙药啊！”

“官爷救命！救救俺孩子！”

求生的疯劲儿像开了闸的洪水，人群“呼啦”一下全涌向周遇吉，无数双瘦骨嶙峋的手抓向他，眼珠子烧得通红。

周遇吉被挤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火堆里。他看着眼前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又看看那个似乎咳嗽真轻省了点儿的男人，心里没半点高兴，反而沉得像灌了铅。

这点砒霜，可能暂时压了压咳嗽？

还是纯粹是这人觉得自己有救了？

他不知道。

但他门儿清，这玩意儿是穿肠毒药！

多吃一丁点，立马肠穿肚烂！

根本治不了鼠疫！

这“仙药”的谎，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必须立刻找到真能压住瘟疫的法子！

不然，不用等杀他的人来，这帮饿狼似的百姓就能活撕了他！

“都他妈别挤！”他用尽吃奶的力气吼，想把乱劲儿压下去，“药金贵！得配！排队！狗剩！过来！给我把人拢住了！”

乱哄哄的人群里，没人留意巷子口那片阴影。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丢人堆里找不着的干瘦汉子，正冷眼瞅着这一切。他眼珠子死死盯了周遇吉腰间的琉璃瓶一眼，又扫了扫那个吃了“药”咳得不那么凶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惊疑和狠色。

他悄没声地往后一缩，像滴水融进沙地，眨眼就消失在迷宫似的窝棚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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