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霸业夏秋》节后余生/著, 本章共5728字, 更新于: 2025-08-13 23:00

公元1126年，宋靖康元年，九月初一，楚州，青龙岗上，一道流星如电般划过天际，恰似撕裂夜幕的利刃。

一位年老的道士，神色惊惶，忍不住以袖掩面，喟然长叹：“天象如此变乱，天下动荡已然许久，今有异人或将降世，然福祸实难预料啊！”言罢，他匆匆撞开自家那破败不堪的柴门，仿佛唯有家中的温暖，方能稍解他内心的惶然。

自宋徽宗登基以来，其荒淫奢侈之风渐起，致使天下乱象丛生。朝堂之上，党争不断，犹如乱麻纠葛，难以厘清；花石纲之役，耗费无数国力，百姓苦不堪言；横征暴敛之下，民不聊生，终引发方腊起义，大宋最后的精锐西军亦受重创。而生活在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恰似窥伺已久的恶狼，趁此良机崛起，先是一举覆灭北方霸主辽国，占据燕云十六州，继而挥师南下，大举入侵中原，汉家百姓自此深陷沉重灾难的深渊。

这道士如此失态，实因在此之前，他已多次观测到异常天象。每一次，他皆满心期许是天降明主，可到头来，降临的却是祸乱天下之辈。

道士回到屋内，从床头拿起一本《道德经》，轻轻裹上被子，默默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昏天惨色垂，莽地覆玄苍。

沉星隐危夜，惶人泣寒乡。

赳赳戈戟乱，郁郁墨痕伤。

风卷枯骸去，空余涕泪长。

“救星来了，呵呵……”小屋内，躺在床上的道士，眼角泪水潸然流淌，嘴边却带着一丝笑意，低声呓语，不断重复着。

越过此山，但见那片曾养育无数儿女的广袤土地上，无数旗帜竖起又被砍倒，恰似命运无常的起伏；无数身躯站起又轰然倒下，仿佛历史车轮下的蝼蚁；无数白骨曝露在旷野之中，诉说着无尽的凄凉。无数身着胡服、左衽的女真人，正驱赶着掳掠来的百姓，往前方营地而去。好一幅人间炼狱之景，仿若修罗场再现。

此刻，江南的世家皇族们，却依旧沉醉在醉生梦死的虚幻之中，肆意瓜分着已然残破的天下。得利者趾高气昂，尽显骄横之态；失利者则摩拳擦掌，妄图寻机翻盘。然而，北方那些深陷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又有谁肯投去一丝怜悯与关注的目光？

与此同时，一个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正懵懵懂懂地在马陵山中徘徊游荡。

“娘咧！怎的就迷路了？好好的路怎地突然就没了？”

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边摸着下巴，一边自言自语。此人正是朱睿，刚从学校踏入社会，十足的愣头青。不过，他运气倒还不错，一毕业便被一家传媒中心相中，虽说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记者，却也强过多数找不到工作的同龄毕业生。

国庆将至，朱睿所在的传媒中心打算借此良机大赚一笔，总编遂派中心的精英们前往马陵山地区开展宣传活动。而朱睿作为无名小卒，诸如跑腿打杂之类的活儿，自然就落到了他头上。

这马陵山，又名马岭山、马连山，其山脉发源于泰岳，绵延数百里，素有“八百里马陵”之称。此地乃历史上齐、魏马陵之战的发生地，乾隆皇帝六度南巡，三幸此山，更是御封为“第一江山”，1995年被列为省级风景名胜区。

好不容易完成老大交代的任务，朱睿忙里偷闲，买了几根烤玉米和烤红薯，本想好好犒劳一番自己。孰料，突然降下一场大雾，刹那间，能见度不足半米，四周一片朦胧。

朱睿心中惶恐，不敢贸然乱走，只得待在原地，耐心等候。不知过了多久，雾霭渐渐消散，云开日出，可他却惊觉外界已面目全非。原先高高挂起的横幅，早已不知去向，仿佛从未存在过；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荒草丛生，一片荒芜，毫无人类居住的痕迹，宛如被岁月遗忘的角落。

“嘶！这……这……人都去了哪里？”

其实，消失的不仅是人流，四周的环境亦是大变。往昔马陵山上遍地可见的光秃秃石头，如今全然不见，映入眼帘的皆是高大粗壮的树木，枝繁叶茂，以及相互缠绕的藤蔓枝条，宛如一片原始的神秘丛林。

朱睿急忙拿出手机查看，却发现毫无信号，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稍稍辨别了一下方向，好在是身处马陵山，否则换作其他大山，他还真不一定能找到下山的路。

也不知走了多久，正当他饿得两眼发昏、四肢无力，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之时，突然瞧见一座山谷。山谷并不大，方圆不过百里，山谷中的几座破落茅草屋，在这荒芜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吸引了朱睿的注意。对于此时渴望见到人烟的朱睿来说，这几座茅屋，无疑是黑暗中的一丝曙光，无比重要。

朱睿伸手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又顺手拍了拍身后的双肩包，而后迈开脚步，朝着一座茅草屋坚定地走去。

说起双肩包，朱睿不禁又想起一件怪事：之前买的烤玉米和烤红薯，不知为何竟又变成生的了？这件事他思来想去，始终不得其解，不过想来或许与那阵莫名其妙的浓雾有关。只是眼下朱睿实在无暇去追究此事。

站在破旧的茅屋前，朱睿轻轻叩响门扉，然而，屋内却无人应答。难道家中无人？朱睿心中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该换一家。正当他要转身离开之时，屋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呀？”

“有人在吗？我乃过路之人，想打听些事儿。”听到屋内有人回应，朱睿心中大喜，忍不住高声叫道。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房门缓缓打开。开门之人是老李头，他原本是茂公县的普通农户，早年因不堪大户与官吏的欺压，不得已带着家人逃难至此。这几年，随着女真人在中原大地肆虐，越来越多的百姓或是逃往南方，或是遁入深山老林。

就连老李头居住的山谷，也收留了百多户人家，皆是走投无路的佃户和贫寒之家。山里的生活虽说艰难，但众人相互扶持，倒也能勉强维持生计。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能有这么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实可谓是上天的眷顾。

平日里，除了购买食盐等生活必需品，老李头他们轻易不会离开山谷。一来，外面如今兵荒马乱，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一旦遇上女真兵马或是盗贼，绝无生还的可能；二来，大伙儿也担心外界发现此处，从而招来灾祸。

自打搬到这个山谷，老李头从未接待过路人。可今日朱睿的到来，打破了山谷长久以来的平静。因摸不清朱睿的底细，又恰逢儿子儿媳不在家，只有孙子孙女陪着他。所以，当听到外面年轻人的问话时，老李头便佯装家里没人。

不过后来，老李头见朱睿并未强行闯入，反而彬彬有礼地打算离去，这才放下不少戒心，鼓起勇气打开房门。

只见对面站着一个白面净脸的年轻人，身着奇装异服，肩上背着个大大的包裹。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来人那一头乌黑的短发，一身打扮既非僧又非道，让老李头一时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其实，不光老李头被惊住，朱睿看到老李头一身古人装扮时，同样呆住了。尽管心里早有一些准备，但当这一切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时，朱睿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敢问老丈，此处是何地？”

“楚州茂公县。”

“敢问老丈，如今是何年月？”

“靖康元年，九月初一。”

靖康元年？！难道便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靖康之变？一想到此时北方汉人正深陷女真人的铁蹄之下，朱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即便他对历史了解不算多，也深知金人入侵中原是个何等糟糕的年代。

金人入侵中原这一悲剧的发生，缘由众多。但朱睿觉得，其中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便是汉族武德的缺失，以及女真人中人才的崛起。遥想大唐盛世，汉族人才辈出，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寒门庶族，皆涌现出大量杰出之士。

可自赵匡胤陈桥兵变篡位之后，大宋提倡重文轻武，以文治武的国策更是阻断了武夫的上进之路，致使大宋王朝出现武备人才断档的局面。不但出了个醉心艺术的官家赵佶，又有一大批尸位素餐之徒占据朝堂，使得朝廷对自身问题以及北方女真人的威胁缺乏应有的警惕。

而此时的北方女真人，经过灭辽之战，已然达到武力的巅峰。再加上吸收了原辽国治下燕云十六州的汉家读书人，这些人助力女真人加速吸收和利用先进文化，进而涌现出一大批能力卓越的女真首领。

天色渐次黯淡，那忙碌了整日的李临峰，领着媳妇王翠姑与弟弟李临沧，携着寥寥收获，踏入家门。甫一推开房门，却猛地瞅见屋内多出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自家两个孩子正窝在床榻之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

“爹，此人是何人？”李临峰眼眸之中满是狐疑，他实难领会老爹缘何收留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于他们这般隐匿于深山的人家而言，为避祸端，势必要尽量减少与外界的往来。

“乃是过路之人，具体详情我亦不甚了了，只是瞧这小哥颇为可怜，便让他进屋稍作歇息。”老李头踌躇片刻，向两个儿子大略讲述了朱睿的情形。

李临峰听闻后倒也罢了，然李临沧一听到“可怜”二字，不禁撇嘴。原来他早早就留意到朱睿，只见其身着价值不菲之衣物，便认定此人来历必定不凡，无论如何也与“可怜”二字扯不上干系。

此刻，正深陷于古今时空错乱的朱睿，浑然未觉屋内添了人。一方面，他自觉此生恐再难与现代的家人相见，悲痛之情如决堤之水，难以遏制，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另一方面，他深知身处这乱世，生活必定艰辛，对那不可知的未来，满心皆是恐惧。

老李头一家见朱睿哭得涕泗横流，只道他忆起伤心之事，却又不知该如何宽慰。所幸朱睿哭了一阵后，便渐渐止住。

李临峰之媳王翠姑忙活一阵，将饭菜端至桌上，招呼家人用餐。

这时，李临沧暗自嘟囔一句，冲着朱睿努了努嘴道：“诶？可要吃饭？”言罢，便将手中那土灰色的大碗置于卧榻上一张破旧的矮桌之上。

说起来，经历了这般离奇的穿越之事，朱睿早将腹中饥饿抛诸脑后。此刻骤然提及吃饭，他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赶忙起身接过碗筷，说道：“多谢，多谢。”

“这位小哥，你也坐下一同用些吧。只是老汉家中着实无甚好物款待贵客，唯有一些菜团子聊以充饥，还望小哥莫要嫌弃。”老李头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个黑乎乎的菜团子放入口中，仿若在品尝珍馐美馔，其余众人亦吃得津津有味。

“无妨，无妨，如今兵荒马乱，能有吃食填饱肚子已然不错！”朱睿岂敢挑剔，他深知外面不知有多少人连这般菜团子都难以吃上。古人的晚餐实在简素，仅一个大碗，里头盛着七八个形状各异、黑绿相间之物。

朱睿眉头紧皱，望着眼前的菜团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与记忆中的野菜饼相联系。虽说在现代，他身为普通市民，自幼便尝过祖母烹制的各类野菜美食，诸如榆钱饭、槐花馍之类皆有品尝。即便长大之后，家中条件改善，祖母偶尔仍会制作野菜饼，那时他亦未觉野菜饼难吃，偶食一次，还觉颇为可口。可眼前这野菜饼，却彻底颠覆了他往昔的认知。瞧着这黑乎乎、绿油油的野菜饼，朱睿不禁用力咽了咽口水，心中犹疑着是否要吃。

见朱睿面露嫌弃之色，老李头与李临峰皆未言语，唯有李临沧嘴角浮现一丝不屑，忍不住暗自腹诽：“果然是富家大族出来的公子哥，想来长这么大从未尝过野菜饼。哼！活该！若不是你们这些富家大族的压榨，我一家何至于遁入深山老林讨生活？！”

腹中实在饥饿难耐，朱睿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拿起一个野菜饼往嘴里塞去。

“呕－－－！”

果不其然，菜团子刚一入口，朱睿便即刻吐了出来。那滋味，实难用言语形容，总之便是异常难吃。朱睿对饮食要求本就不高，有时只需能填饱肚子便罢，可眼前这菜团子实在令人难以下咽。

朱睿略带尴尬地拿着菜团子，抬头一望，却见老李头一家人正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朱睿脸色一红，嗫嚅道：“我，我，我从未吃过这般菜团子，故而……”

“呵呵，小哥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身，平日里想必大鱼大肉吃惯了。哪像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一年到头连丁点油腥都难见，地里产出的粮食亦是不多。眼下正值青黄不接之时，莫说粮食，便是这些菜团子，有些人家亦是吃不上。”

老李头这番话，深深触动了朱睿。身为大学生，朱睿自然知晓农民的艰辛，然而亲眼目睹古代普通农户的生活，他才真切体悟到古代农民求生之艰难。农民作为历朝历代的主体，似永远是悲剧的化身。

太平年间，农民既要忍受乡间恶霸的欺凌，又得遭受贪官污吏的敲诈，辛辛苦苦劳作一年，甚至难以养活家人。一旦遭遇天灾，便只能卖儿卖女。

战乱纷起，农民的生存愈发艰难。不但强盗会掳掠他们，就连朝廷官兵亦时常杀良冒功。每一次改朝换代，受苦最深的往往是底层挣扎的农民。

念及于此，朱睿忍不住起身迈向自己的背包。背包里那十几根玉米棒子与十几块红薯，瞬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穿越之时，或许因时空之故，玉米与红薯变回了原始的生玉米与生红薯状态。身为现代人，朱睿自然清楚这两种作物的产量之高。倘若玉米与红薯能够大规模推广，即便无法彻底改变农民的生活条件，起码能让多数普通农户解决温饱之忧。

“兄弟，在寻何物？莫不是藏了什么美味？不如拿出让我等也沾沾光？”李临沧颇有些瞧不上朱睿，忍不住出言冷嘲热讽。

“二郎，休得无礼！”李临峰为人忠厚，不愿轻易得罪他人，赶忙出声呵斥。

“呵呵，无妨，二郎所言极是，我这包中之物确是吃食。但这两样东西珍贵异常，倘若能够推广开来，说不定全天下的普通农户便无需再忍饥挨饿。”言罢，朱睿将一根玉米棒子与一块红薯置于矮桌之上。

老李头一家望着朱睿如变戏法般拿出玉米与红薯。但见那玉米棒，粒粒黄澄澄的玉米粒紧密排列于棒子之上，煞是喜人。即便那看似平凡的红薯，亦引得李家人满心好奇。

“小哥，此乃何种作物？老汉我务农一生，却从未见过。”

“老丈好眼力，一眼便瞧出此物不凡。这是我历经千辛万苦，从海外寻得。诸位切莫小觑这两样东西，它们不但比眼下农户所种的粟黍、小麦等作物产量高，且对环境要求甚低，耐寒又耐旱，实乃上天赐予农户的宝物。”

“此作物产量竟如此之高？”

“极高，起码是现今粟、小麦等产量的数倍，甚至十倍有余！”

“什么？！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只可惜我手中种子稀少，若要大规模推广，非得下大力气育种不可！”

玉米、红薯这两种作物，给老李头一家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们实在难以想象，一种产量在十石以上的作物，竟会突兀出现在眼前。老李头不禁老泪纵横，伸出一双干枯之手，仿若抚摸稀世珍宝般，轻轻摩挲着桌上的两种作物。

不多时，朱睿从灶火之中扒拉出一块烤红薯，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刚刚吃过菜团子的老李头一家人，不禁抽动了一下鼻子。若不是菜团子着实难以下咽，朱睿也不会去烤红薯，实在是这古代的第一顿饭太过考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