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破庙

——“老实讲，我出生那天，天比后妈的脸还冷。”

岭南的冬天向来是不肯下雪的，可1999年12月16号这天，老天爷突然犯病，把一整年的雪一股脑儿倒下来。

我妈挺着大肚子，踩着碎冰，一步一滑地往破庙挪。她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棉袄，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像被狗啃过。

风像刀子，割得她脸生疼。她咬着牙，嘴里不停嘀咕：“娃，再忍忍，前面就是庙。”

其实那庙早就不叫庙了，屋顶塌了半边，佛像没头，香案缺腿，村里人都叫它“鬼窝”。可对我妈来说，鬼窝也比雪地强。

我妈刚跨进门槛，“噗通”一声跪在稻草上。稻草是湿的，混着老鼠屎，一股霉味直冲脑门。

供桌上还有半截油灯，灯芯焦黄，像营养不良的老头。我妈伸手去够，指尖抖得跟筛糠似的。

就在她快碰到灯时，门口传来“咕咚”一声。

老火头跌进来了。

这老乞丐，平时要饭都嫌懒，今天居然抱回一捆湿柴，嘴里骂骂咧咧：“贼老天，冻死老子算了！”

他一抬头，看见我妈那滩血，吓得柴都掉了：“大妹子，你……你这是要生？”

我妈没答，只盯着那灯。

老火头秒懂，连滚带爬把灯端过来，火苗一晃，照亮我妈惨白的脸。

“你……你会接生不？”我妈声音跟蚊子似的。

老火头挠挠鸡窝头：“我只会接馒头。”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乐了，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还卡着中午的韭菜叶。

雪忽然停了，像老天爷也屏住呼吸。

就在这死寂里，门口响起“哒哒哒”的皮鞋声。

刘一脚来了。

这崽子，七岁，穿得跟企鹅似的，羽绒服白得晃眼。他手里拎着一串鞭炮，想来破庙试胆，结果看见一地血，脸都绿了。

“臭要饭的，把地方弄脏了！”他吼。

老火头下意识挡在我妈前面。

刘一脚哪肯？一脚踹翻火盆，火星子溅到我妈腿上，烫出一串水泡。

我妈没吭声，只死死护着肚子。

刘一脚越踢越上头，抓起地上那半截炭条，在墙上写了个大大的“死”。

“生出来也是个死，不如现在就——”

他话没说完，我妈突然一声惨叫，把我生出来了。

对，就是这么突然，像拉屎一样，噗通，我就掉在老火头怀里。

脐带还连着我妈，像一根没剪断的牵挂。

我生下来不哭，反而盯着墙上那个“死”字。

刘一脚愣了：“怪了，这崽子怎么不哭？”

老火头一巴掌拍我屁股：“给老子哭！”

我还是不哭，小手乱抓，一把抓住那块炭条。

接下来的一幕，把刘一脚吓得差点尿裤子——

我，一个刚落地的小肉团，居然用炭条，沿着“死”字的边缘，歪歪扭扭补了两笔。

“死”字变成了“人”字。

炭灰沾了我一脸，像唱戏的包公。

刘一脚嗷一嗓子，连滚带爬跑了，雪地上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老火头半天没合拢嘴：“乖乖，你这是开挂啊！”

我娘听见动静，勉强睁眼，看见墙上的“人”字，笑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我脸上轻轻画了一道：“无咎，无灾无咎……”

手指滑到一半，突然垂下。

雪，就在这时停了。

月光从破瓦缝里漏进来，照在我娘脸上，像给她盖了一层白纱。

老火头抱着我，跪在稻草上，忽然嚎啕大哭：“妹子，你放心，我老火头就算啃树皮，也把娃养大！”

哭归哭，现实得解决。

老火头用牙咬断脐带，把我裹进他臭烘烘的棉袄。棉袄里还有半块发霉的烧饼，硬得能当砖头。

他掰下一小块，蘸了蘸我娘的血，在我额头点了个红点：“辟邪！”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后来每次想起都想笑的举动——

他把我放在供桌上，自己跪在佛像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菩萨，您要是保佑娃长大，我老火头以后天天给您烧高香！”

说完，他抬头一看，佛像的脑袋早就没了，只剩半截身子，像被腰斩的罪人。

我饿得哇哇叫，老火头急得团团转。

破庙哪有奶？他突然想起村头王寡妇刚生完娃，奶水多得孩子吃不完。

可雪还没化，路滑得跟泥鳅似的。

老火头一咬牙，把我揣进怀里，光脚冲进雪里。

一路上，他摔了七八跤，棉袄都摔开了花，棉絮飞得跟雪一个色。

到了王寡妇家门口，他不敢敲门，怕人家嫌他脏，只敢蹲窗根下学猫叫。

王寡妇心软，听见猫叫不对，开门一看，老乞丐怀里抱着个红通通的娃。

她啥也没说，接过我，掀起衣襟，温热的奶水涌进我嘴里。

我咕咚咕咚喝得急，呛得直咳嗽。

王寡妇轻轻拍我背：“慢点，没人和你抢。”

老火头抱着我往回走，天已经蒙蒙亮。

雪地上，他看见一串小皮鞋印，直通破庙。他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跑。

果不其然，破庙被翻了个底朝天。我娘的遗体被拖到雪地里，身上盖了张破草席。

墙上那个“人”字，被刘一脚用红砖头划得稀巴烂。

老火头站在门口，牙齿咬得咯咯响：“小崽子，你等着。”

他把草席掀开，把我娘背回庙里，用剩下的湿柴生了一堆小火。火太小，烧不化冰，只够给我们一点热气。

天彻底亮了，村里人三三两两来看热闹。

他们指指点点：“啧啧，要饭的死了，还留个崽子，造孽哦！”

没人帮忙，只当看戏。

老火头用破木板钉了个棺材，把我娘放进去。棺材太薄，他怕冻着我娘，把自己唯一一件单衣也盖上了。

挖坑时，他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盖都裂了，血滴在雪里，像一朵朵小红花。

我躺在破棉袄里，睁眼看天。雪又开始飘，一片一片落在我娘坟上，像给她盖被子。

老火头突然跪下来，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响头：“妹子，你放心，我教孩子认字，教他做人！”

说完，他捡起地上那半截被刘一脚踩断的炭条，在坟前木板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人”字。

写完，他把炭条塞进我襁褓：“这是你娘留给你的笔，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写给他看！”

说来也怪，就在老火头写完“人”字那一刻，我笑了。

不是那种奶娃子的无意义哼哼，而是真正的“咯咯”笑，像听懂了似的。

老火头愣了，随即也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小东西，你懂个屁！”

雪，就在这时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炭字上，黑得发亮。

老火头抱着我，站在雪地里，像两个小黑点，渺小却倔强。

远处，刘一脚躲在树后，小脸冻得通红，眼里全是恐惧。

他可能永远也想不明白，一个刚出生的娃，怎么就能用一块炭条，把他吓成那样。

他不知道，这一笔，写下的不是字，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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