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偷课

老火头背着我，在月溪村外一里地的破砖窑里落了脚。

窑洞塌了半边，可好歹能挡风。夜里他把窑门堵死，我们俩像两只鹌鹑挤在灰烬里。

“娃，别嫌臭，”老火头把灰往我身上糊，“这味儿比刘一脚他爹的嘴还安全。”

我那时候一岁半，刚学会说两个字：“饿”和“要”。

饿就要，要不到就嚎。嚎得窑洞里的蝙蝠扑啦啦乱飞，像给我打节拍。

窑洞离村小学就隔一条干沟，直线距离不到两百步。

每天清晨，学校的钟声“当当”一响，我就顺着土墙往下滑。老火头在后面追：“小祖宗，你慢点，摔成瘸子将来娶不到媳妇！”

我哪懂媳妇，就惦记教室里飘出来的读书声。那声音像一块糖，越够不到越甜。

刘一脚也在那间教室。他爹给学校捐了十张新课桌，校长让他坐第一排，结果他上课拿小刀在桌上刻王八，下课拿粉笔往女生辫子上甩白点。

我第一次扒窗根，就撞见他揪前桌小丫头的辫子。小丫头哭得鼻尖通红，刘一脚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王八蛋，小时候就这么坏，长大肯定更毒。

那天，四年级的陈老师上数学课，讲的是“鸡兔同笼”。

陈老师是个瘦高个，说话带着口音：“设鸡有X只，兔有Y只……”

我在窗外跟着默念，手指头在土墙上画杠杠。

突然，陈老师卡壳了，掰着粉笔头算错了数。

我急得直跺脚，干脆捏起一块土坷垃，“嗖”地扔进去，正好砸在讲台上。

土坷垃碎成渣，露出里面我写的一行小字：

“鸡23只，兔12只，脚共94只。”

全班“嗷”地炸了锅。陈老师低头一看，脸“腾”地红到耳朵根。

刘一脚第一个跳出来：“老师，有人捣乱！”

陈老师冲出教室，逮住我的后衣领，把我拎小鸡一样拎进去。

“谁家孩子？”他瞪着眼。

我缩着脖子，手指偷偷指了指窗外的老火头。

老火头正蹲在墙根，急得抓耳挠腮，想跑又不敢跑。

陈老师上下打量我，突然问：“你算的？”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猜的。”

陈老师把我抱上桌，用粉笔在黑板上重新写题。

我捏着衣角，小声报数：“鸡35只，兔14只……”

班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渣掉地上的声音。

陈老师手里的粉笔“啪”地断了。

“天才！”他脱口而出。

天才不天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刘一脚看我的眼神像要咬人。

放学路上，他堵在土沟边，手里掂着一块砖头：“小要饭的，谁让你抢我风头？”

我往后退，脚后跟踩空，一屁股坐进沟里，屁股差点摔成八瓣。

刘一脚举着砖头逼近，我顺手抓起沟里的稀泥巴，“啪”地糊他一脸。

他“嗷”地一声，我趁机爬出土沟，撒腿就跑。

那天晚上，老火头给我洗裤子，一边洗一边笑：“行啊崽子，会用兵法了！”

我咧嘴乐，露出缺了门牙的小黑洞：“兵不厌诈！”

第二天，陈老师亲自上门，带着一袋白面、两本旧书。

老火头搓着手，局促得像个犯错的孩子：“老师，您太客气了……”

陈老师蹲下来，摸着我的头：“孩子该上学。”

老火头叹气：“户口、学费……”

陈老师摆手：“学费我垫，户口再想办法。”

话音未落，村长刘富贵带着人堵了窑洞口。

“陈校长，您这是坏了规矩。”刘富贵叼着牙签，大金牙晃得人眼花，“乞丐的崽子要是能上学，咱村脸面往哪搁？”

陈老师梗着脖子：“国家哪条法律规定乞丐的孩子不能读书？”

刘富贵冷笑：“国家？在月溪村，老子就是国，老子就是法！”

当天夜里，老火头蹲在窑洞口，一根接一根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我坐在他对面，用炭条在地上写字：人、口、手，上、中、下。

写完了，我把炭条递给老火头：“你也写。”

老火头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老子会写个‘人’就够了。”

他接过炭条，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大字：林无咎。

写完了，他盯着那三个字发呆，突然抹了一把脸：“娃，咱得想个法子。”

法子还没想出来，刘富贵先下了狠手。

第三天凌晨，窑洞口被人泼了粪，臭气熏天。

老火头提水冲洞，我蹲在沟边，听见刘一脚跟他爹邀功：“我把夜壶都倒了，看那小要饭的还狂不狂！”

我捏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天我没去扒窗，而是绕到小学后墙，用炭条在墙上写了一行大字：

“刘富贵，王八蛋！”

为了写得像陈老师，我模仿他的笔迹练了整整一夜，手指磨出血泡。

写完，我把剩下的炭条插在土里，像插下一根小小的旗杆。

早上，全村炸了。

学生们围在墙边，指着那行字笑得前仰后合。

刘富贵气得胡子翘上天，当场宣布：“抓住写字的人，赏……赏一袋白面！”

我蹲在人群里，嘴角快咧到耳根。

刘一脚跳出来：“我知道是谁！林无咎那个小要饭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眨巴着眼，一脸无辜：“啥是炭条？我只捡过狗屎。”

人群哄笑，刘一脚气得跳脚。

陈老师站在人群后面，悄悄冲我竖起大拇指。

当天夜里，陈老师又来了窑洞。

这次他带来一个更大的惊喜——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

字典封面被包了一层旧报纸，却散发着油墨香。

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炭火。

陈老师蹲下来，贴着我耳朵说：“我托了老同学，下学期让你去镇小学借读，不用户口。”

老火头在旁边听见，激动得直搓手：“老师，您这是救了我们爷俩的命！”

陈老师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旧布包的东西。

打开，是一截崭新的炭条，笔身刻着两个小字：无咎。

“送你，以后用它写自己的命。”

我捧着炭条，手心滚烫。

窑洞外，雪又开始飘，像无数白色的省略号，落在地上，化成水，渗进土里。

第二天清晨，我背着老火头用破布缝的小书包，踩着雪，第一次堂堂正正踏进小学校门。

陈老师在校门口等我，手里举着一块牌子：

“欢迎新同学——林无咎。”

刘一脚站在人群最后，眼里喷火。

我冲他龇牙一笑，用口型无声地说：

“王八蛋，我来了。”

放学路上，我踩着夕阳回窑洞。

路过那条干沟时，我弯腰捡起一块锋利的瓦片，在沟壁上刻下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知识就是奶，我要喝饱。”

写完，我把瓦片埋进土里，像埋下一颗种子。

窑洞里，老火头正熬玉米糊糊，香味飘出来，混着炭火味。

我跑进去，扑进他怀里：“今天学了‘天地人’！”

老火头笑得满脸褶子堆成山：“好，咱慢慢学，把天地人都写进咱爷俩的命里！”

窑洞外，雪停了，月亮爬上来，像一块巨大的奶饼挂在天上。

我舔了舔嘴唇，心里默念：

“明天，我还要去偷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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