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节 正义

一周之后的晚上例会中，苏牧看到了亲自带队出去做外调的傅常委出现在了会议上。看着傅常委脸上的神情，苏牧就知道许副主任的目标恐怕已经达成了。在会议中，苏牧看到了耿宏骏女儿的那份询问笔录，里面清楚的记录着其女儿表述的她如何从耿宏骏处拿到这台笔记本电脑，她是知道这台电脑属于区农经局的财产等事实。苏牧看着这份笔录，就知道这位耿宏骏的女儿，虽然学历很高，并且在她的专业方面也大慨率具有很高的素养，但终究是落入了调查人员设置的陷阱中。按照这份笔录的内容，耿宏骏的女儿完全是可以被作为贪污行为的共犯到纪委来接受审查一段时间了，当然是否构罪可以再说。

苏牧看着这些成果就知道他们这些内审谈话人员恐怕下一步工作就是要与耿宏骏摊牌了。苏牧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耿宏骏费劲心思，却没想到自己主动交出了一个缺口，而且恐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个缺口，毕竟贪污罪定罪的标准是3万元，但是忘了贪污行为可不是，纪委是可以作为违纪行为进行追究的，而他女儿又是在国家机关工作还是一名党员，这事情真的追究起来，她女儿一旦作为这个贪污行为的共犯确定下来，那她的前途恐怕也得到此为止了，甚至如果将这笔记本电脑的金额计入受贿的总数中，那他女儿更说不清会是何种结局了，不要忘了3万元可不是单笔3万元，而是总额3万元。

果然，内审谈话组的谈话节奏再次改变了，苏牧这些原本的第三人又回到了第三人的位置，而许副主任直接将这颗炸弹扔到了耿宏骏的头上。苏牧通过视频监控清晰的听到了许副主任的厉声：“我说了我能让你家破人亡，你可以试试看，我们就从你女儿开始。”苏牧看着监控视频中的耿宏骏那明显流露出恐慌的神色，苏牧知道他的心理防线恐怕要瓦解了。他的缺口是他的女儿，更准确的说是女儿的前途。苏牧代入耿宏骏的角度想想，也是这么觉得的，她女儿到现在为止绝对是一个具有优秀的专业素养和拼搏精神并具有良好前程的人，根据外调组的资料，他女儿从小学习刻苦，生活中没有任何不良爱好，甚至是在这个时代少有的生活节俭的年轻人，每次回来都要带上不少蔬菜去上海，就因为上海的菜价贵，早早的就在父母的支持下购买了位于浦东的商品房，工作中认真负责，完全没有领导子女的娇气，当然耿宏骏这个职务在上海这种大地方也称不上是领导，但毕竟他女儿是在这座城市里长大的。

“你想好了，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到今晚为止，如果能够向组织坦白，那么你女儿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毕竟你女儿在上海，我们需要一天的时间去办手续；如果你还不能向组织靠拢，那到明天我们带着手续将情况通报给上海海事局，并带你女儿带回来接受审查。你自己想清楚了？”许副主任说的十分严厉，“当然到时候你老婆也脱离不了干系。”

“耿宏骏要投降了。”一同坐在指挥室里的张副检察长轻轻的说了一句，既是像对自己说的，也像是对所有人说的。

“唉，没想到缺口在这里啊。”傅常委叹了一口气，“这次恐怕要被领导批了，这么好的方向都没找到啊。”

指挥室里的众人也不由的感叹起来。

苏牧听着却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毕竟即使挨批，他也是最没关系的一个，因为他是跟许副主任和季伟一起中途加入的，前面的失误与他没有关系。

很快，耿宏骏就完全崩溃了，开始讲述一件又一件的过往，唯一的祈求就是不要找他女儿，给他女儿留一条路，不要耽误了他女儿的前程。

“下面先开始让他书写材料，同时对他的违纪违法行为要继续全面深入挖掘，直到领导满意，然后做笔录。完成这些后，最后还有一个工作，让他对你们区里农经局的所有人进行一次全面的梳理。”许副主任在当晚的例会静静道。

苏牧不由的看了一眼许副主任，这是想对区农经局进行一次大扫除啊。但是苏牧也只是感叹了一下而已，没有更多的波澜，这种大扫除也是一种常规操作了，比如当初他在安监局时候也是一样的，只是这次由市纪委直接吩咐，恐怕清理限度的控制权就要不在区纪委手上了。

整个的办案工作一下子进入了顺畅阶段，首先理清的就是耿宏骏与高健之间的不正当经济往来，除了耿宏骏之前就承认的那9万元，确实还存在着50万元的不正当经济往来，是因为其在农经局负责的五项水利工程招标中给予了帮助，让高健能够顺利的中标，而每次中标后高健都给予了10万元。这证明了市纪委在初查中确认的举报线索是正确的，而不是像区纪委在谈话一个多月后向市纪委领导汇报说的那般这50万元是不存在的，是市纪委的初查出了问题。

苏牧看到当这50万元的事实被固定下来的时候，傅常委的脸色变得铁青的，甚至当晚区纪委书记到点上后的脸色也是阴沉的。这时候，苏牧才知道了为什么当初市纪委调他跟着许副主任、季伟来参加那个案子的时候，他看见汤常委脸上出现那极其不好看脸色的缘由了，想想没人会在被自己下属打脸的时候还能保持平常心的，苏牧觉得恐怕这才是让汤常委同意将许副主任和季伟派到区里来的缘故吧。许副主任和季伟成功实现了汤常委们没有明说的目标，给了区纪委一个重重的教训。苏牧甚至觉得恐怕以后自己这个区的办案力量要在市纪委那边挂号了，而且不是好的一面。

最后办案组将耿宏骏全部的不正当经济往来都理清了，不仅是他在农经局的那些事情，还因为他之前的交代让他将在乡镇担任领导干部以来的所有事情都基本理出来了。当然最后作为违纪违法官员最后一块拼图—不正当的亲密关系也挖出来了，前前后后有三个情妇，其中一个还是当时的下属，且都是有夫之妇，其中一个有不正当经济往来的老板就是一个情妇做的中间人，虽然在这次帮忙中耿宏骏没有收钱，但他知道那个情妇从这个项目中获利了7万元。

面对着这些成绩的时候，除了许副主任和季伟外，即使是苏牧也不得不自我加压了，因为大家这时候已经看到区纪委书记、检察长是不是会来到办案点盯着案件的办理进展情况了，而傅常委更是亲自带队做着外调工作，张副检察长亲自进入谈话室做笔录了。所有人都在自我加压，苏牧知道所有人都是在为自己之前的过失赎罪，希望领导在最后进行总结时能够看在自己苦劳的基础上能够轻一点处罚。外调组的所有办案人员，找到一个又一个的涉案老板将耿宏骏交代的每一个不正当经济往来的事实固定下来。没有一个办案人员叫苦，因为大家都知道现在的区纪委书记、检察长恐怕都是一座待爆发的假休眠火山了，随时会让大家尸骨无存的。

耿宏骏的最后一份笔录是在半夜三点完成的。所有的内审谈话组人员都在指挥室中熬到了最后，包括许副主任和季伟，当然也包括了傅常委和张副检察长。当欧科、王科、苏牧带着最后一份讯问笔录回到指挥室的时候，苏牧第一次看到了许副主任在这个案子的办理期间出了一丝笑容。

“好了，我们内审组的工作到现在是全部结束了。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我组局，大家就一起吃个小龙虾。我已经定好了位置。”许副主任第一次温和的说道，吃小龙虾是这个季节这座城市最流行的聚餐方式之一。

所有人都点头应是。苏牧知道这是内审谈话组的一种惯例，为了犒劳内审谈话组人员的辛苦，一般在对象正式开口并开始书写材料那天以及做完最后一份笔录那天，总共两次，不管多晚，都会有内审组的负责领导组局让所有内审人员进行聚餐，餐费的来源是苏牧一直不明白的，可能是来自于办案经费吧，总之能够肯定的是不会来自于领导个人口袋，不然领导得破产，毕竟花费一直不小。之前耿宏骏书写材料的时候，没有人安排聚餐，苏牧以为这次办案会因为出现的意外而取消了这个惯例，没想到今天还是由许副主任组了局，只是少了一次而已。

当所有人到了预定好的小龙虾店的时候，苏牧发现周边的店都已经关门了。想想也是，虽然这个时间点可以说是半夜三点多，但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凌晨三点多才对，即使小龙虾属于夜宵，也不可能开到这么晚的。但是这家店却就这么等他们等到了这个时间点，包括老板、厨师甚至还有服务员，即使没有顾客了。而让苏牧更惊讶的是区纪委书记居然也很快就到了。苏牧暗暗惊奇，难道区纪委书记每天都这么早起还是说他也一直没睡。

说是吃小龙虾，实际上主要还是喝酒。小龙虾都是市场上最好的小龙虾，价格都在一斤百元以上；酒也都是好酒，是区纪委书记带过来的，但是酒桌上却有着一丝与往常不同的冷清。第一杯是许副主任开的头，之后伴随着酒一杯杯的下肚，原本有点冷清的局面终于热闹了起来，不少人借着酒精开始活跃起来。苏牧甚至发现傅常委乃至区纪委书记都借着酒意在跟许副主任和季伟热络的聊天，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最后结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已经升起。所有人回到办案点后基本都深深的睡去了，但苏牧表示只能用基本来概括，因为他总觉得有人没睡，还在做着什么事情。到中午午饭时间，所有人才重新聚在了饭桌前。午饭后，许副主任和季伟就收拾行李由区纪委派车按照他们的要求将他们送回了市纪委办案点。两人将后续的收尾工作完全交给了区纪委。而苏牧则在许副主任请示了汤常委后让他留下来协助区里做好本案的收尾工作，然后好好休息。

苏牧明显看到傅常委、张副检察长在送走许副主任、季伟后脸色就立即变得有点阴郁了，而办案点上的所有人也都显得小心翼翼的，甚至连物业服务人员的行动也变得小心翼翼的，反而一直显得有点颓废的苏牧成了表现最自然的一个。

许副主任和季伟走了，后续的收尾阶段的工作节奏却没有缓下来。三天后，该案的所有收尾工作就都完成了，区公安分局的民警已经来到了办案点准备将人带走了。苏牧发现这次来带人的民警不像以往那样轻松的跟他们开玩笑打招呼了，反而每一个步骤都很规范。苏牧稍微想了一下就觉得自己明白了原因：公安那边知道了这个案子的波折，毕竟办案点上的特勤都属于区公安分局管理的，反而是耿宏骏在被民警带离谈话室之前的最后时刻，双手已经带上了手铐，却突然抓住了苏牧，带着哭腔问道：“苏主任，我女儿确定没事吧？你们没有把我女儿带来接受审查吧？我没有牵扯我女儿吧？”

苏牧看着这个老泪横流的男人，心中是有点同情，但让他自己惊讶的是自己更多的情绪居然是不耐烦乃至厌恶，在做违法违纪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考虑这些呢？现在该接受惩罚了再来这套有意义吗？不过苏牧最终还是看在耿宏骏一大把年纪还这么痛哭流涕的份上，当然最主要是领导提前同意的基础上，还是告诉他组织没有对他女儿进行审查，也没有将情况通报到上海海事局，让他放心。

看着口中不停说着谢谢的耿宏骏离去，苏牧的负面情绪更严重了，因此就独自在办案点里随便走走。到食堂时发现食堂已经采买了很多的菜，苏牧明白这是为晚上的庆功宴准备的。

苏牧回到宿舍后边收拾行李边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同宿舍的欧科。欧科不由苦笑了一下：“这顿晚饭恐怕不好吃啊，大家肯定都得先检讨，酒桌上都得罚酒三杯了。当然你是不用的。”

“不会吧，这么严重，这不就是一个偶然的事情嘛，办案不顺利又不是第一次。”苏牧有点惊讶道，“何况我们现在不是将这个案件办的很好吗？我听说市纪委领导也已经很满意了啊，据说汤常委还夸了所有人。”

“汤常委哪是夸我们所有人啊，他夸的只有许副主任、季伟，最多再加一个你，我们是肯定不在里面的。”欧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电视，但是苏牧也发现了他根本没在看电视。

“唉，就是汤常委夸了，恐怕也是明褒奖实训斥吧。小苏啊，你不知道，主要是当时我们实在是太确信了，觉得耿宏骏肯定不存在那些问题，在我们的坚持下，书记被我们误导了，导致区里向市纪委汇报时坚持是市纪委的初查出了问题，现在这情况，你说大家还能奢望什么夸奖，只求领导能看在我们后面有点苦劳的基础上能够批的不要太狠。”正好也在苏牧和欧科宿舍看电视的王科也叹息着说着。

“行了，我们还是想想在待会的总结会议上该怎么开展自我批评吧，做好自我检讨才是第一步啊。”欧科叹息的说了一声。

事情确实如同欧科、王科预计的那样，在下午四点开始的总结会议上，主题就是检讨，所有人都在向区纪委书记作检讨，包括傅常委和张副检察长，除了走运的苏牧。

“这次对你们所有人员也对我而言都是一次深刻的教训，我希望所有人员都要牢牢记住这次的犯下的错误。下不为例。”区纪委书记在听完所有人的自我检讨后对这次的犯错下了最后的定论。而苏牧发现在区纪委书记这句话出口后，王科、欧科等所有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的神色。

“听说笔记本电脑是他女儿在用的这个事实是你追问出来的啊？”最后的庆功宴上，张副检察长端着酒杯问了苏牧一句。

苏牧不由的尴尬一笑，不好意思的说道：“就是习惯性的随口一问。”

“好啊，这习惯性的一问好啊，这反应了你的侦查意识啊。”说着张副检察长拍了拍苏牧的肩膀，然后两人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啊，也不要总是那么沉闷了，离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重头再来而已，天涯何处无芳草。”张副检察长继续宽慰着苏牧。但是苏牧的眼神却再次暗淡了下去，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苏牧还是不希望自己被人发现自己的异常，但是即使这短短的瞬间也瞒不过张副检察长。

“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前途敞亮了，自然会有的。好好工作，一切都会好的。”张副检察长可能喝了太多的酒，说的十分随意。

苏牧只能应和着。苏牧本想问问关于转隶的事情，但是最后看到张副检察长那已经透着红色的脸后最终没有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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