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骨血未寒，深渊有声

这道幽蓝微光，是她神魂最后的壁垒。

剧痛与极致的寒冷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凌霜的意识，每一次撞击，都仿佛要将她残存的神智彻底碾碎。

耳边是撕裂空气的阴风，是骨骼与嶙峋崖壁碰撞发出的沉闷碎裂声，每一声都代表着她身体的一部分正在离她而去。

就在她即将被这无尽的黑暗与痛楚吞噬，连心口那最后一丝光芒都将熄灭的刹那，一段被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那是她年幼时，族中祭祀大典。

高耸的祭坛上，青铜巨鼎燃着幽青色的火焰，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如同鬼魅。

白发苍苍的大长老用一双枯槁的手，死死将她按在冰冷的祭坛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颤抖的嘴唇里，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咒文：“祖脉封于神脉之下，若血断脉绝，魂堕幽冥，则祖灵自醒，引九渊之息重铸其骨！”

那时的凌霜，只觉这咒语森然如鬼语，每一个字都透着不祥与寒意。

可直到此刻，在这身躯尽碎，神魂即将溃散的绝境之中，她才骤然明悟。

那不是诅咒，那是她族群在覆灭前，留给血脉后裔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一条通往新生的路！

“轰！”

一声巨响，凌霜残破的身躯终于砸落深渊之底。

这里并非死寂，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骨之海，森森白骨间，凝固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的黑血。

空气中，腐朽的尸气与浓郁的灵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能让任何修士瞬间暴毙的剧毒瘴气。

她的意识在骨堆中溅起的灰尘里沉浮，模糊间，她感到一只冰冷而枯瘦的手，轻轻拂过她的眉心。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正是那神秘的老妪莫七娘。

她浑浊的眼瞳在扫过凌霜周身惨状时毫无波澜，却在触及她心口那抹微弱跳动的幽蓝光芒时，骤然一缩！

莫七娘没有多言，只是从满是补丁的怀中，摸出一枚残缺的古玉。

玉石表面斑驳，却依稀可见上面刻着一道断裂的图腾，那图腾的纹路，竟与凌霜那件被鲜血浸透的嫁衣上所绣的并蒂莲纹，有着惊人的相似！

她将那枚冰冷的残玉，轻轻贴在了凌霜心口幽蓝光芒的源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祖血未灭，魂未归墟……丫头，你还不能死。”

话音落下，莫七娘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悄然退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枚残玉触及肌肤的瞬间，凌霜心脉中那丝幽蓝光芒猛地一颤，像是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暴涨！

一股冰冷而磅礴到难以想象的古老力量，自残玉中疯狂涌出，与她体内那丝微弱的祖脉之血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与此同时，深渊更深处的黑暗中，陡然传来一声嘶哑尖锐的鸣叫！

一只体型巨大如翼龙的玄鸦，展翼而出。

它双目赤红如血，本该乌黑发亮的羽翼却残破不堪，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焦纸。

它盘旋在凌霜头顶，锋利的巨爪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尖啸，那股凶戾之气，显然是想将这新掉落的“食物”撕成碎片。

可就在它俯冲而下，即将触及凌霜的刹那，它的动作猛然僵住！

那双赤红的凶瞳死死盯着凌霜心口处暴涨的幽蓝光芒，眼中的暴戾与贪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敬畏。

这头曾吞噬了无数坠渊修士的深渊凶禽，竟缓缓收拢了残破的羽翼，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仿佛在朝拜它曾经臣服过的君王。

剧痛之中，凌霜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模糊破碎，唯有心口那抹幽蓝的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如星火般清晰跳动。

她下意识地想调动灵力自救，却只感知到丹田空空如也，一片废墟。

被顾玄清亲手剥夺了神脉之后，她全身的经脉早已寸寸断裂，脆弱得如同蛛网崩裂。

她，已经是个废人。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些被世间所有修士视为剧毒、避之不及的“死气”与“废灵气”，此刻竟在她残破的皮肤表面微微颤动，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溪流，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吸入体内。

凌霜心头一震，本能地引导着心脉中那股幽蓝之力，尝试着包裹住一缕侵入体内的废灵气。

奇迹发生了！

那足以毒杀化神修士的废灵气，在接触到幽蓝光芒的瞬间，竟被硬生生炼化，转化为一缕虽然极度细微、却精纯无比的清流！

这股清流虽不足以修复她崩坏的经络，却像在冰天雪地中为将死之人添上了一根救命的柴薪，让她多了一分撑下去的力气。

一抹冰冷的笑意，在她溢血的唇角勾起。

“顾玄清，你们费尽心机夺我神脉，可曾想过……我凌霜，本就不该走你们那条所谓的通天大道！”

她用尽最后一丝恢复的气力，将那枚神秘的残玉死死攥入掌心，然后猛地一咬舌尖，剧痛逼得她神智瞬间清醒。

族中禁术《九渊引》的口诀，在脑海中逐字浮现。

此乃逆天之法，唯有祖脉觉醒者方可修习。

其修炼根基，匪夷所思——需以自身断骨为基，以燃烧神魂为引，引动九渊幽冥之气，重塑一副前所未有、不容于天道的仙骨！

凌霜双目紧闭，默念法决。

心脉处的幽蓝光芒骤然凝聚成一道刺目的光束，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狠狠刺向了她早已断裂的脊椎第一节！

“呃！”

剧痛如万蚁噬心，瞬间席卷全身！

凌霜猛地抽搐起来，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要立刻昏厥过去，但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任凭鲜血淋漓，也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她知道，一旦昏厥，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就在那道幽蓝光束势如破竹，贯通了她第三节脊骨的瞬间，深渊上空，一道璀璨的金光御剑掠过。

顾玄清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他立于飞剑之上，神情冷漠地扫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渊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地对身后弟子下令：“传令下去，封锁九幽渊三日，任何人不得靠近。以防那妖女残魂作祟，污染宗门清净。”

黑暗的骨堆之中，凌霜陡然睁眼，一滴血泪从眼角滑落，融入身下的尘埃。

她的声音轻如呢喃，却锋利如刀。

“……我还没死呢，顾玄清。”

幽蓝的光芒，正在她每一寸断裂的骨缝之间悄然蔓延，仿佛无数新生的根须，开始贪婪地扎进这片名为地狱的肥沃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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