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可她没想到唐小西真的来了，刚听到喇叭里喊：“林娜……林娜，请到4号门，唐小西找。”

要不是好几个人提醒，她本想装作没听见，就让她空等一场。

苏柏宁离开已经两个月了，只要不加班，她都会去找他，尤其是每个星期日，必定到场。

因为她清楚，在苏柏宁心里，若是自己不主动，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把她这个姐姐忘得一干二净，到那时，她再想见他一面，就难了。

上个星期，她已经明显感觉到他态度渐渐冷淡，害得她只能强压着满心的思念，前几天不加班，都不敢再去找他。

今天，是她思念了一整个星期、等待了一整个星期、煎熬了漫长六万零四百八十秒才等到的日子。她像个陷入热恋的小姑娘，满心都是兴奋与雀跃，刚才洗完澡还在精心化妆——每次出现在苏柏宁面前，她都要把自己最美、最年轻、最有活力的一面展现出来。

所以，她根本没把唐小西信里的约定放在心上。若不是喇叭一遍遍喊，怕引来熟人注意，她甚至都不想出现在唐小西面前。

她心不在焉地和唐小西敷衍了几句，内心的焦虑慢慢浮现在脸上。

唐小西怎么还不走？万一苏柏宁出门了怎么办？

被唐小西伤透心的苏柏宁，还会爱着她吗？

苏柏宁会不会对唐小西旧情复燃？

再拖下去，她就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要失去了。

林娜脑子里乱作一团，思绪翻涌。

苏柏宁被唐小西伤得那么深，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那天在车间里汹涌落下的泪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眼前这个平凡的女孩，她到底哪一点值得他这样倾心相待？

想着想着，刻在心底对唐小西的厌恨，又不受控制地冲上脑门。

她突然无比想看到唐小西被苏柏宁冷落、轻视、藐视、视若无睹、冷若冰霜的狼狈模样。

让她也尝尝，自己这一年跟在他身边，被他忽略、被他不在意的滋味。

只要苏柏宁以为唐小西不爱他，唐小西以为苏柏宁在和杨天星谈恋爱，让他们见一面也无妨。

只要这个心结不捅破，他们两人就永远只会背道而驰。

就算彼此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情意，见这一面，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对这一点，林娜无比自信。这两个人的性格，她拿捏得准得很，不然当初他们也不会明明就在彼此眼前，却连心意都表达不清。

这段时间，她隐约感觉到苏柏宁对自己有些冷淡，大概是觉得她去得太频繁。可如果今天，他看见自己是带着唐小西一起来的，又会是什么心情？

那之后，一切会不会就此改变？

不管他是还爱着她，还是恨着她，人在意气风发的时候，总想着让对方看见，以此获得极致的快乐，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皮底下，量他们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从此以后，他是不是又会像从前那样，需要她了？

想到这里，林娜瞬间一扫刚才的烦闷纠结，语气兴奋地开口：

“小西，今天星期天，苏柏宁不用上班，干脆我们现在去找他，我也有一个星期没见到他了。”

唐小西有些诧异她的语气和神情，那眼里一闪而过的灿烂，实在不像是一个姐姐，或是普通朋友该有的样子。

更不像她信里写的，苏柏宁根本不把她当姐姐、当朋友。看她此刻红光满面、心情愉悦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烦恼和难过？

……一个星期没见到他了？

语气竟这般亲昵。

唐小西心里虽有念头掠过，却没有深想。这就是她的性格，从不会去怀疑别人、揣摩别人。

望着她眼里的光亮，唐小西淡淡问：“苏柏宁的厂很近吗？”

“很近的，走二十几分钟就到了。”林娜话音一落就站起身，带着几分急切催促，“现在快点去，太晚了，怕他出去玩了。”

“……”

连这个都知道？

跟着林娜带路，唐小西看见一座崭新又气派的厂房，高高的围墙上，刻着大大的厂名——伟铧科技厂。

原来，林娜写信告诉她的“伟烨科技厂”，是把偏旁搞错了。

是金字旁，不是火字旁。她大意把“铧”写成了“烨”，也难怪信会被退回来。唐小西看了林娜一眼，不明白她怎么会犯这样的错。

林娜熟门熟路地走到门卫室交代了几句，便站在原地等候。唐小西把自行车推到一旁停好，也走到她身后。

不过七八分钟，那个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里，身边还跟着罗宇。

他更帅了。

挺拔的身姿，优雅自信的步伐，一路走过来，对着和他打招呼的人微微点头微笑。那温润迷人的笑容，让迎面进厂的女人们红了脸，你推我搡，脚步都变得踉跄。

林娜在他身影远远出现的那一刻，就按捺不住喜悦，低声惊呼：“苏柏宁出来了！”

这个人，怎么到现在还是老样子，每次见到苏柏宁，都像隔了八百年没见似的，非要惊呼一声。

唐小西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有时候觉得林娜的反应实在太孩子气，和她的年龄一点都不相符。

只是这一次，唐小西虽然没有像林娜那样失声惊呼，心境却和从前截然不同。她的心，也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行，一定要克制。苏柏宁已经是名草有主的人，不能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当初为了这份感情，她都已经离职了。既然当初下过那样的决心，现在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和他，只是朋友，只是朋友！

唐小西强行按捺住狂跳的心，尽量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微微牵动嘴角，静静看着。

厂里人来人往，苏柏宁刚和身旁路过打招呼的人点过头，目光随意扫向门口，先看到林娜，随即越过她的头顶，看见了那张在梦里反复出现的脸。

猝不及防，与唐小西的眼神撞个正着。

他眼底猛地一震，心脏骤然紧缩。那似甜似苦、似痛似怒，又如梦似幻的汹涌情绪，瞬间在血液里乱窜。

脑子里立刻蹦出那句话——她不喜欢他，叫他不要自作多情。

他更想起，自己最后没能忍住，在全车间人面前流下的眼泪。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决堤般汹涌而出的泪水，把他的心都碾得粉碎。

这个从孩童时期就没掉过泪的人，在那一天，在热闹的车间里，在五百多号同事面前，尽情淌下了珍藏二十多年的眼泪。

爱了她一年多，用三个月疗伤，然后把这段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初恋，彻底冰封。他以为，从此以后，就能忘掉这段痛苦的记忆。

可这颗伤痕累累、却又疯狂思念着她的心，才封存两个月，她凭什么就这样清淡无波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复杂滚烫的情绪，被门口明亮的工矿灯一晃，他才勉强回过神。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才压下狂乱的心跳。

他提醒自己，要冷酷一点，就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

就当作，是熟悉的陌生人就好。

可念头还没转完，心底那些熟悉又欢喜的记忆，却防不胜防地涌了上来。

脚步还没走到近前，心里的渴望已经迫不及待。声音比脑子更诚实，越过林娜，径直朝唐小西响了起来：

“小西，你从哪里来？”

那语气，那神情，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就像在随口问一句“你吃饭了吗”。

唐小西内心早已波涛汹涌，表面却依旧装作平静。

她正要回答，林娜已经抢先一步开口：“小西就在服装厂。”

腿长的人步子就是快，一句话的功夫，苏柏宁已经走到唐小西身边，露出一贯对她才有的温柔语气：“那你今晚不用加班吗？”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明明发过狠、立过誓，怎么一瞬间就全都忘了，还是这般习惯性地关心她。

他的话，让唐小西心头一暖，正要开口，林娜的声音又抢先飘了出来：“小西是文员，不用加班的。”

反正等会儿他们聊天也会知道，不如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这样才显得，她和小西的关系还和从前一样好。

这个林娜，什么都要替她说。

“文员？”苏柏宁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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