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新招进来的女孩叫朱玉贤，广深人。

她接手车间报表，每天上班安安静静，偶尔浅浅一笑。

这是典型新人刚到陌生环境的模样，唐小西再熟悉不过。当初她自己也是这样，不多言不多语，生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人。可即便她那般小心翼翼，最后还是因为副主管的亲近，无端得罪了林友斌。

如今好了，电脑部里没了帮派纷争，朱玉贤理应比她当初轻松得多。唐小西扫了一眼部门里的人，就连从前总是高高在上的李子清，此刻神色也柔和了不少。

唐小西正陷入沉思，冯经理推开电脑部大门的声响，猛地将她惊醒。众人呼啦一下全都站起身，回头问好：“冯经理，您回来了。”

冯经理眼神锐利地扫过一圈，目光骤然停在朱玉贤脸上，当即开口质问：“这是谁？怎么在电脑部？”

“这是新招的文员，入职表格我已经传真去香港公司给您了。”邢主管连忙上前解释。

“这么丑的人你也敢招进电脑部？马上给我出去，立刻在我眼前消失！”

冯经理不知为何，对第一次见面的新人如此凶狠，全然不像平日的他，半点风度都没有。

这一吼，把所有人都吓呆了。

大家心里都在腹诽：招的是电脑文员，又不是选演员，凭什么要看长相？

可腹诽归腹诽，没人敢出声。

邢主管显然也被吓懵了，从未见过这般场面，一时僵在原地没了反应。

还是吴春霞反应最快，立刻开口：“那我去人事部叫人过来，带她办离职手续。”

冯经理没再说话，锐利的目光再次从众人脸上扫过，转身离去。

不到三分钟，魏东走了进来：“是不是你们经理不要朱玉贤，要办出厂？”

没人应声。

朱玉贤全程神色平静，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着魏东往外走。

唐小西心里猛地一酸，难受得厉害。她想，若是换作自己，此刻恐怕早已泪流满面。

都怪自己。那天邢主管本还犹豫要不要面试，是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推了一把。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让人家平白受了这么大委屈，还丢了工作。

想到这里，她立刻追了出去。

走到魏东身边，她望着走在前面的朱玉贤，压低声音：“我们经理不要，可是会计部的沈惠珍不是还在招人吗？”

魏东看了唐小西一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电脑部不要，不代表别的部门不能用。

这姑娘就是这样，无论对陌生人还是熟人，总先想着别人的难处。这也是他喜欢她的原因。

“好，我现在带她去会计部面试。”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朱玉贤一去就被沈惠珍看中，没多久便成了她身边的红人，气焰一下子就翘了起来。

当然，这份气焰，也只限于这个工厂的小圈子里，这都是后话。

沈惠珍，三十七八岁，身材肥胖，身高一米五八左右，体重却足足两百多斤。这段时间，她突然像冯经理一样，成了全厂数一数二有权有势的人物。

她在别的部门做主管不到一个月，就调到会计部当经理。听说她父亲是香港某个部门的官员，和老板交情不浅，老板才放心把财政大权交给她。

每个月哪个部门发工资，旁人说了都不算，她高兴哪个部门先发就先发，别的部门多等一两个星期是常事。唐小西很看不惯这一点，以前在别的工厂，绝不会有这种事，可在这个小厂，一切都像是变成了私人所有。

当天下午，人事部又带来一个湘南女孩面试。姑娘身高和唐小西差不多，名叫罗菲菲，长得白白净净，经理面试过后直接签了下来。

罗菲菲上手很快，话也不多，年纪比唐小西还小一岁。

如今电脑部里，除了李子清，其他人跟唐小西相处得都不错。大家和她一样，不爱搬弄是非、嚼人舌根。

部门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融洽与温馨，再也没有帮派内斗，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工作，轻松自在。

这样真好。

唯一遗憾的是，她身边再也没有一个真正的知心朋友。

罗菲菲不喜欢看书，不加班的夜晚又没别的消遣，于是养成了一个爱好——特别喜欢帮人擦皮鞋、掏耳屎、剪指甲。

而唐小西偏偏讨厌这几样。每次看书时，罗菲菲就拉住她的手，细心地帮她修剪，这让唐小西感觉满足又舒服。可也仅此而已，她们从没一起吃过饭，也从没一起出去玩过。

在旁人眼里，唐小西和朱玉贤关系很好，两人连着一个月天天一起吃饭，时常一同外出。但只有唐小西自己清楚，她对调入会计部的朱玉贤，始终藏着一丝内疚。即便朱玉贤现在的处境，并不比留在电脑部差。

所以朱玉贤下班亲热地约她吃饭，她都会答应；朱玉贤要她陪着去买生活用品，她也从不拒绝。哪怕两人在一起根本没什么共同语言，谈话最多只能在最浅的表面。

可随着朱玉贤权力越来越大，性格忽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不再天天来找她吃饭。有一次唐小西送文件遇见她，先打招呼，朱玉贤却皮笑肉不笑，一声不吭，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唐小西记了下来，下次遇见便不再主动，她却又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小西本就不是因为心意相通才和她走近，所以对她的反复无常，只觉得莫名其妙，却并不会伤心。

朱玉贤发了工资，心里十分感激魏东带她去会计部，让她遇上沈惠珍这个伯乐。如今她在会计部俨然是二把手，日子过得风光无限。她想感谢魏东，便提出要请他吃饭。

可魏东却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唐小西，是她提醒我会计部在招人。

朱玉贤听了，心里反而更气。只要一看见唐小西，她就会想起冯经理那天说的话。

那天她是真的伤透了心，长这么大，从没被人当面如此羞辱，说她长得丑！

都怪唐小西。若不是她当初假好心，说什么新人都这样，劝邢主管录用她，她根本不会受这份奇耻大辱。

哪个如花年龄的女孩能受得了这种话？

她强忍着委屈跟魏东走，魏东见她一路沉默，体贴安慰：放轻松，沈经理人很好说话。

她走到沈惠珍面前，整个人还没缓过神，魏东又在一旁提醒：这是会计部沈经理。

沈惠珍用蹩脚的普通话问她是哪里人，会做什么，为什么在电脑部上了班又要转部门。

魏东提前已经说明，朱玉贤原本在电脑部，被冯经理辞退，具体原因他也不清楚。

朱玉贤一时忘了说普通话，那时候她本就不想在这里干了，尤其听到“电脑部不要她”几个字，心里更是堵得慌，语气态度都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劲。

“他嫌我长得丑。”

没想到就这一句话，沈惠珍当场就签了她。

从那以后，沈惠珍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很快全厂都知道，她是沈惠珍眼前的红人，人人对她奉承讨好。只有唐小西，还像从前一样，把她当成当初被冯经理赶走的可怜人，丝毫没察觉她如今的地位，早已比自己风光得多。

李子清走回电脑部，神神秘秘地开口：“沈惠珍说了，为了丰富厂里的业余生活，把厂当成家，要搞一个以‘家’为主题的征文比赛，一等奖一千块。稿子都交给朱玉贤收。”

“征文比赛？这不是应该人事部管吗，怎么变成沈惠珍负责，还交给朱玉贤？”彭英好奇追问。

“你们不知道？以前是冯经理管香港人事部，这边部门主管以上的招聘也是冯经理说了算。现在冯经理要分身管外国的事，这边人事部就已经被沈惠珍插手了。朱玉贤是她身边的红人，当然什么事都有她一份。”

原来如此，从前归冯经理管的人事部，如今被会计部插手了。

看众人一脸惊讶，显然整个电脑部，只有李子清一人提前知道。

李子清又嘻嘻笑道：“征文是沈惠珍提的，可她懂什么？听说她没什么文化，全靠她父亲的关系才来管钱。我们冯经理看不惯她，两人关系一直不好。现在她一手管着会计部，一手插着人事部，整个厂里，除了总经理和冯经理，就数她最神气。”

“可不是嘛，现在会计部和人事部的人嚣张得很，沈惠珍每个星期都请她们去唱歌、去酒店。”彭英附和道。

“你只知道这个？还有更厉害的，不是谁都能每次都去，每次去的人都是朱玉贤点名。有吃有喝，谁不巴结她？”李子清一脸羡慕。

这些话，电脑部所有人都听进了耳里。

后来趁着冯经理不在，大家围着这个话题聊得热火朝天，只有唐小西和邢主管安静地做听众。

“小西，你也写一篇去参赛，你写肯定拿第一名，拿到一千块请大家吃饭啊。”

吴春霞一句话，让众人瞬间停住话题，目光齐刷刷落在沉默的唐小西身上。

“我哪会写什么文章。”唐小西连忙摇头。

“还说不会，上次你不是帮A车间那个文员‘小蜜蜂’代写过情书？”

“对啊！”彭英笑着接话，“你那封信写得声情并茂，一下子就帮小蜜蜂追到了女朋友，他到现在都还感激你呢。”

唐小西觉得有些好笑。给黄明取“小蜜蜂”这个绰号纯属无意，帮他写情书，更是一次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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