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朱玉贤因为乱提议、乱告状，被沈惠珍狠狠责备了一顿，说她这般粗心大意，自己把那么多账目交给她管，难保不会出岔子。

其实沈惠珍本身，对唐小西这个姑娘并没有什么恶意。她之所以一听朱玉贤挑唆就动手，不过是和朱玉贤恨唐小西一样，她也打心底里讨厌冯经理。只因冯经理一直瞧不起她，认定她是没文化、靠关系空降的草包。

沈惠珍小时候家境优渥，又不懂节制，小学毕业体重就已经一百三十多斤。初中读完，体重直奔一百六，她便再也不愿去上学。自卑让她不愿见人，整日闷在家里，体重一路狂飙到二百多斤，也就一直没有工作。

直到去年，这个厂的老板欠了她父亲一个人情，才答应给她安排一份工作。

她在香港总公司办理入职时，香港那边的人事部正是冯经理管辖。

她清楚记得，冯经理看完她简历的那一刻，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

之后，他便把她安排到这边的B车间，做一个挂名主管，每天只需到车间随意走走，实际事务全由大陆主管负责。

日子无聊透顶，她整日坐着发呆。

后来回香港时跟父亲随口提了一句，没过多久，她就被调到了会计部，手握财政大权。

也正是管着钱的日子，让她第一次体会到高高在上的滋味。香港来的人要报销费用，她心情不好便故意拖延，谁还敢不巴结她？

可唯独冯经理，始终无动于衷。

即便拿着大堆单据来报销，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

他似乎还把她当成当初那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这边的人事部，冯经理这段时间时常出差外国，无暇顾及。沈惠珍正好趁机插手，一点点蚕食他的权力。

眼下她动不了冯经理，动一动他部门里的人，也好让他知道，现在谁才是老板面前真正的红人。

只可惜朱玉贤太不争气，消息都没核实清楚，就急着邀功。

经此一事，朱玉贤也算看明白了，连沈惠珍都忌惮冯经理。不然以沈惠珍的脾气，要开除一个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接连两次，她都不敢直接下手。

而她自己，大概是当初被冯经理当众赶走的阴影太深，只要冯经理在厂里，她连电脑部、经理室附近都不敢靠近。

在唐小西那间经理室的小天地里，她不敢撒野，便只能用别的方式排挤唐小西。

她宁愿拿出大半工资，每晚都请三个部门的人吃东西，唯独故意不叫唐小西。

“朱助理又来了，带了好吃的糕点！”

尤其是李子清和罗心娇这两个擅长奉承的人，一边吃一边刻意抬高声音，夸她掌管全厂钱财，是大家的大财主。

唐小西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这些话就入耳来。

她知道，这些人就是故意大声，故意让她听见，想让她难堪。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不知不觉，就连原本和她关系还算不错的林秀丽、彭英、罗菲菲，只要朱玉贤在场时，都不和她说话了。

只有周美林，偶尔也会跟着吃点，却依旧当着朱玉贤的面，该和唐小西说话就说话，半点不避讳。

唐小西心里也清楚，周美林是仗着后勤部吴厂长的关系，谁也动不了她，才能这般随心所欲。

日复一日被这样孤立、吵闹，内心再强大，也难免难受。

有时她也想躲回经理室学习，图个清静。

可想到自己一躲开，朱玉贤只会更加得意——她最想看到的，就是她不开心、狼狈退让的样子。她越是避让，对方只会越加得寸进尺。

这么一想，她便宁愿硬耗着：看是你的钱多，还是我的时间多。

可也因为这场无声的较劲，她错过了成人高考的报名，连小说都写不下去了。

懊恼之余，唐小西也彻底明白一个道理：爱与恨，本就是一把双刃剑。仇恨，最容易把一个人的生活拖进漆黑与混乱。

古龙不是早说过吗，世上有两样东西最容易催人老，一是仇恨，二是情丝。

堂姐最终决定回去教书。

唐小西本也想一起走，可内心深处，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最终还是没和她一起回家乡。

这个厂里，再也没有一个能让她敞开心扉的人。

后来她决定放开自己，不再和无谓的人消耗时间。

当朱玉贤又提着食物，带着一大帮人进电脑部宿舍，她就回经理室。

幸好，她还有许多可以寄托心灵的东西。

***

魏东被沈惠珍提拔为人事部副主管半个月了。

这是沈惠珍刻意和冯经理对着干——电脑部有副主管，她的人事部也要有。

看着他走路带风地从厂区穿过，刚从包装部走出来的唐小西微微感叹：官做大了，人似乎也更显帅气、更有气场了。

那已经当上经理的苏柏宁，现在一定比魏东还要意气风发，仰慕他、喜欢他的人，一定更多了吧。

他还和杨天星在一起吗？

深深爱着他的林娜，守在他身边，现在是做文员，还是当了组长？

回到经理室，她又习惯性地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笑意温和地望着她，和去年最后一次分开时那张冷峻的脸，判若两人。

他还在恨她吗？

可当初，他明明是把她当成很好的朋友吧。

他说过不喜欢米做的糖。

以前的唐小西从不多想，可现在有大把无聊的时间，一遍遍回想和他相处的点滴，心里总会泛起和当初完全不同的滋味。

魏东走进经理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唐小西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照片，怔怔地出神。

他清楚，自己喜欢上她，并不是刚进厂时她帮自己说了一句话那么简单。

真正让他动心的，是厂庆那晚，她不在现场，却能冷静细致提出问题。从那以后，她的影子便悄悄落在了他心里。

有天晚上他梦到了她，才惊觉自己的心意不同以往。

所以他才厚着脸皮，跟着她上了去粤城的车。

可她却冷淡地说，只把他当普通朋友。

他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当时也有些难堪，只好以退为进扔掉电影票先回厂了。

回来后心情有点低落，第一次想对一个女孩好，就碰了冷板凳。

不过他很快又想通了：先从朋友做起，也许等她放下防备，慢慢就会喜欢上自己。毕竟，他对自己的条件一向有信心。

可几个月过去，他都升了副主管，身边不少女同事暗送秋波，就连朱玉贤也多次暗示，可她依旧是老样子。

这样一个善良的姑娘，总是在不经意间为陌生人说一句公道话，却从不邀功。

他和朱玉贤，不都是因为她随口一句提点，才得以留在这个厂里吗？

若能和这样的女孩相伴一生，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刚才在人事部，他听见几个女同事在议论请客吃饭的事，忽然灵光一闪，觉得该为自己的感情再努力一次。

“小西，在想什么呢？”

唐小西猛地回过神，赶紧把照片塞回抽屉，推好锁上，才抬起头：“没想什么。”

“今天下班，一起出去走走？”

唐小西微微一怔，想起之前周美林说的话，又想起上次那两张情侣票。

难道，他还没放弃？

“我们一起工作这么久，也算朋友了。我升官了，你不为我庆祝一下？”魏东觉得这个借口再合适不过。

“哦，对，我一直想跟你说恭喜的。”唐小西语气真诚。

“一句恭喜就完了，没点表示？”魏东故意逗她。

“表示？”唐小西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

“比如，请我吃顿饭？”他轻声提示。

一顿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人真是奇怪，在华敛厂时，唐小西保守到连和男生单独出门都不肯。可现在，想法却完全不一样了。

尤其是听Freedoms讲过国外的见闻后，她才明白，同事之间吃顿饭，再正常不过。

若是苏柏宁知道她此刻的心态，怕是要捶胸顿足，恨老天不公。

想当初，他费尽心思，都找不到一个能把她单独约出去的理由。

下班之后，唐小西在经理室等魏东。

当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内搭白衬衣的他出现在面前时，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怎么这里的男人，都偏爱黑白搭配，个子高的人穿起来，气质格外俊雅挺拔。

魏东虽然没有苏柏宁那样惊艳的长相，气质也没有他那么高雅，却也是五官周正、鼻梁高挺。加上当过兵，身姿格外挺拔，和苏柏宁那种运动员身材相比，各有千秋。

走进饭店，唐小西让他点菜。

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吃饭，他问她吃不吃辣，鱼和牛肉介不介意。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点了麻辣牛肉和水煮鱼。

他让唐小西再点两个，她见已经有两道辣菜，便加了一盘清炒菜心。

等菜的间隙，唐小西觉得气氛有些冷清，自己除了书本，好像什么话题都不会聊。

和罗宇、苏柏宁在一起时，又为什么永远都不会冷场？

看着对面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她的魏东，她有些不自在，只好没话找话：“天气有点冷了。”

“这边还好，冬天都不怎么冷。”

“在这里，你们男孩子不怕冷的，一年到头都不用穿毛衣。你看我们电脑部的彭英，也说这边一点不冷。我穿棉袄的时候，她还只穿一件薄款的外套。”

“是啊，看你就比较怕冷。”魏东眼神含笑望着她。

唐小西低头看了看自己：里面一件白色中领毛衣，外面套一件宽松牛仔外套。“我一直都比较怕冷。”

“多吃点，长胖一点就抗冻了。要不，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去跑步？”魏东像是想起什么，嘴角轻轻上扬。

这个提议很诱人，可每天和他一起跑步，不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他们在谈恋爱吗？

她勉强笑了笑：“还是算了，我很懒，起不来。”

还是一样，防备心那么重。

魏东心里微微无奈，知道追她这条路，恐怕会很漫长。

这时饭菜上桌，两人动起筷子。

他很会照顾人，席间一直默默帮她夹菜，像罗宇那样细心。

吃完后，唐小西起身去结账，他走过来拦住：“和男人一起出来，哪有让女人付钱的道理。”

他把钱递给老板娘，把她放在收银台的钱塞了回来。

那不是又欠了他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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