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唐小西一整晚都翻来覆去，像是被打了兴奋剂。

她本就睡眠浅，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裹着，睡意早被挤到九霄云外。

磨到天快亮才勉强睡去，等大家起床去上班，她才迷迷糊糊醒来，一时间竟以为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慌乱地跳下床，跑到彭英床边那面小镜子前一照——还好，还是这个发型。

她懊恼地摸了摸头发，怎么都睡乱了？

她记得昨天回到厂门外时，苏柏宁突然拉住她，说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

然后在她的默许之下，他笨手笨脚地替她整理了半天。

他说没想到这么久没见，她还是那么瘦、那么傻气，就是头发长了不少。

她其实不喜欢披着头发，总爱把辫子扎得高高的，滑冰时摔了一跤，头发确实有些乱，但也没他说得那么夸张。

可她愿意顺着他，任由他重复整理了三四次，最后还是在她的指导下，才把头发扭绑好。

绑好后，他又拉开她的皮筋，说不够好看，要重新来。

她当时就想，头发一定比之前更乱了。

可没关系，他们的心思，本就不在头发上。

她其实知道，他是舍不得和她分开。

或许是分开太久，总要找一件事来加深彼此的印象，不然怕一夜过去，两人又回到从前那样。

她亦是如此，若苏柏宁不找这个借口，她也会找别的理由，多和他待一会儿。

后来，还是她看时间太晚，催他回去。

她一向谨慎，做不到像和堂姐谈恋爱时那样，依依不舍、你送我我送你，一直送到天亮都不觉得累。

走的时候，她把护身器拿出来，让他带上。

他迟疑了一秒，然后欢喜地接过去，放进了口袋。

外面那么乱，这样深夜独自回去，只有让他带上这个，她才能安心。

回来后，她看着那歪歪扭扭、像一团乱麻的头发，竟舍不得解开，不管舒不舒服，就那样上床睡了。

一夜的辗转，头发早已看不出半点昨天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看过的香港娱乐新闻，有些粉丝对明星崇拜到极致，明星在他们衣服上签了名，那件衣服就永远不洗。

她昨天，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

她突然笑了起来，难道自己也想做一个发臭的人？

苏柏宁摸过的头发，一辈子都不洗？

不行，昨天没洗头，现在已经难受得不行了。

彭英听到她莫名其妙又带着点贼兮兮的笑，便说：“你对着镜子发什么花痴？大家都上班了，你还不刷牙，要迟到了。”

上班？

她这才想起重要的事：“你能帮我写一张休假条吗？”

彭英这段时间和朱玉贤走得近，对唐小西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便爽快地说：“好。”

“还要麻烦你帮我找主管签字，再送到人事部。”

“小事一桩。”彭英朝她挥挥手，走出宿舍时还丢下一句，“那你休假玩开心一点。”

现在的主管是个非常好、非常善良的男人，从不会利用职权针对谁，唐小西请假也和大家一样，变得越来越随意。

宿舍里空无一人，唐小西想再睡一会儿，她和苏柏宁约的是九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可奇怪的是，昨晚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此刻却一点睡意都没有，精神异常亢奋。

还是起来洗头吧。

一切收拾妥当，准备换衣服。

她翻遍了衣柜，全是牛仔裤，比来比去，最终挑了一条浅蓝色吊带牛仔裤换上，然后跑到隔壁人事部照镜子。

周美林在墙上装的这面大镜子，行政部的人买了新衣服，都会过来照一照。

周美林没去上班，正躺在床上看书，抬头看了一眼在镜子前比划的唐小西：“小西，你也休假，准备去哪里玩？”

“还不知道。”

“不知道，你这么早就在照镜子？”

“难道你不出去就不照镜子？你们人事部的人每天起床，哪一个不是要在这面镜子前晃一晃。”

“你还真说对了，好像不看一眼，上班都不得劲。”

“那就对了。”唐小西用梳子尖挑出一缕额前的头发，用剪刀剪短，修到眉毛上方。

“你不是不留刘海的，怎么突然改发型了？”

“突然觉得光秃秃的额头有点冷，剪个刘海，感觉能挡风。”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问，“你有没有觉得，有刘海看起来没那么成熟？”

一向不在乎形象的唐小西，这一次却格外在意，她想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现在苏柏宁面前。

所以，她想让自己显得年轻一点，回到刚认识他时的样子。

周美林从床上下来，围着她转了两圈：“还真别说，留个齐刘海，你要是不扎马尾，像三四十年代的学生那样编两条麻花辫，或者剪个齐耳的学生头，都能以假乱真混进高中生队伍里。”

“是吧？那你也和我一样，以后也留这种，我们一起混？”唐小西听到满意的回答，调皮地翘起嘴角，甩了甩头。

“我就算了，我能和你一样吗？我身子都比你大一半。”周美林用手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又不是只有瘦的人才能留辫子，胖一点也有胖的可爱。”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苗条的人留两条麻花辫，别人看了是古典、清纯、可爱；我们胖的人留两条麻花辫，别人只会说老土、猪头、作怪。”

周美林有时也恨老天不公平，为什么她和姐姐一点都不像。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样子，的确，她差不多顶得上两个唐小西那么大块头。

唐小西把视线从镜子里收回来，落在周美林身上。

她真的比进厂时胖了很多，因为是东北人，吃不惯厂里餐餐都是米饭，便借着姐姐和吴厂长的关系，每天自由出入食堂，把喜欢的菜拿回宿舍自己煮。

有时炒一大盘菜配馒头，有时煮西红柿面条加一大堆辣椒，每晚都是一大盆红艳艳、绿油油的。

有一次她端到电脑部宿舍，唐小西也被她拉到鼻子前诱惑，终于忍不住吃了一口。

还真别说，又辣又咸又酸爽，真的很够味。

这样的美食，每晚这样吃，怎么能不胖？

“我一只手就能把你轻松抱起来。”

唐小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美林单手抱起，转了一个圈。

宿舍里传来一阵笑声。

人与人之间，如果没有利益冲突，还是能很快乐地相处的。

走到人事部门口，碰到魏东。

他说：“小西，昨晚看到你回来了，我才放心。”

唐小西觉得他有些多余担心，不是跟他说过，他俩是哥哥和好朋友吗？

可想到他等到凌晨两点，心里还是很感动：“谢谢你。”

“不用客气，本来我们一起出去，我就要对你的安全负责。”说完，他看着她——一件乳白色宽松毛线衣，外加一条背带牛仔裤，和以前没什么分别。

可多看了一眼，又觉得很不一样，整个人神采飞扬，青春洋溢。

他目光一闪，忽然想到什么，问：“你今天休假要出去？”

“嗯。”

“是去见昨天的朋友？”

“嗯。”

他顿了一下，试探道：“这个人，就是你一直拒绝我的原因吗？”

“啊，不是。”因为之前她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和苏柏宁见面，更不知道他喜欢她。所以唐小西认为，拒绝他，只是因为不爱，并不是因为任何人。

“不是吗？我昨天看他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

“真的，之前我们没关系，可是……”

“我知道了。你要出去玩，我不阻止你，我们还是朋友。”魏东猜到了后面的结果，脑海里闪过昨天那张清风明月般的帅气脸庞，故作大方地摆摆手，转身进了人事部。

看来，魏东还是不相信，她和苏柏宁之前真的没谈过恋爱。

人和人的感情就是这样，那种感觉，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不管是李明煌，还是魏东，不是他们不够好，而是她的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

他相不相信，已经无所谓了。

唐小西的目光从他的背影收回，转身走出大门。

一眼，就看到苏柏宁站在对面的站台边。

看见她从门卫拉开的小铁门出来，苏柏宁立刻露出迷人的笑容，高举右手，扬声叫道：“小西，这边！”

冬日的阳光很温暖，暖金色的光芒落在苏柏宁身上，越发显得他俊逸挺拔。

他迎着光，快步朝她走过来。

“你来多久了？”唐小西问。

在阳光下看到她，苏柏宁才真正摆脱了昨晚那种不真实的感觉。

早上醒来，先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瓶还在，又匆匆去看了一眼那辆骑回来的自行车，这才彻底放心，这不是梦。

站在他面前的女孩，穿着一件白色中领毛线衣，外面配着一条浅蓝色宽松背带牛仔裤，身形清瘦高挑。

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被她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清纯的小脸，嘴角处的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正含笑看着他，睫毛纤长，眼眸里仿佛藏着星星。

还是和从前一样，时光仿佛从未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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