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向来理智冷静的唐小西，为什么被苏柏宁的一句“我只想天天看到你，想你在我身边”，就忘了固守的初心。

她读过那么多书，比谁都清楚，爱情从不是一句你情我愿便能圆满。一旦确定了心意，确定了关系，往后如何维系，如何让这份感情长久地走下去，才是最至关重要的事。

而感情的延续，从来都离不开相处时的舒心愉悦，离不开势均力敌的眼界与圈子，更离不开平稳和顺的生活轨迹。唯有这些，才能让爱意一点点沉淀，持续升温。若是其中一样变得遥不可及，差距越拉越大，最初的激情便会慢慢褪去，直至消散。

连爱都没了，又何谈情分？

这样的道理，她在十四岁那年，就已经刻骨铭心地懂了。

那一年，堂姐一位极好的朋友，上吊自尽了。那天夜里，堂姐伤心欲绝，身边无人倾诉，便对着恰巧在她家玩耍的唐小西，断断续续讲完了整件事的始末。

堂姐的朋友，是在学校里和男友相识的。两人同镇，就相隔三十多公里。故事的开端，总是千篇一律的美好。男生动心，主动追求。即使没有轰轰烈烈荡气回肠的波折，却也有过脸红心跳的悸动，有过温柔浪漫的瞬间，也听过那句最动人的誓言——我会爱你一辈子。

就像书里写的那样，起初的日子，两人你侬我侬。可这份甜蜜，在女孩意外怀孕之后，戛然而止。不知是男生早已不爱，还是被家里父母左右，看女孩怀了身孕，便觉得她不配拥有婚礼了。男方家连最基本的提亲仪式都不想走，甚至在背后还嫌弃女孩家境清贫，配不上他们家。

女孩的父母，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而男孩家，在街上开着一间小卖部，在乡里算是条件尚可。自那以后，男孩开始避而不见，消失得无影无踪。女孩挺着孕肚在家，日日被父亲责骂，骂她不检点，骂她丢尽了全家人的脸，让一家人在整个村子里都抬不起头。

女孩不肯相信，昔日对她山盟海誓的人，会如此狠心绝情。她托堂姐一次次去找那个男生，可对方始终不肯露面。直到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显了怀，那个承诺过要护她一生的人，依旧没有出现。最终，女孩在无尽的绝望与屈辱里，选择了上吊，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堂姐哭到浑身发抖，说以后再也没有人陪她一起笑、一起闹、一起分享少女心事了。

那场悲剧，和唐小西看过的无数书籍、电影里的情节惊人地相似。不过是一方家长觉得另一方配不上自己家庭，便开始阻挠、打压，动用所有力量将两人拆开。通常这种时候，若是男生尚有血性，对女孩的爱足够深刻，尚且会为了这份感情挣扎一番。哪怕斗不过家里，也会先带着女孩离开，等孩子降生，再慢慢想办法回家。可若是那男生自己都不想要了，最初的激情其实早已消磨殆尽，那父母的挑剔，也只不过是他借来摆脱女孩的借口。

他都觉得厌烦了，又怎么可能再回头见她？

那时的唐小西，不过十四岁，却早已看透——不平等的爱，大多只会以悲剧收场。

所以之前在华敛，她才会说，轰轰烈烈只属于爱情的开端，而爱该如何延续，书上从来都不会写。

苏柏宁见她久久沉默不语，伸手轻轻将她坐着的椅子转了回来。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凝视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问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唐小西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

此刻她是不会将心底的那些话说出来的，因为她知道，世间的爱情，从来都不是他爱她，她也爱他，就行了。

她必须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一步步追上他的脚步，站到与他相配的位置，绝不做拖累他的那个人。

不然，现在渴望的“更多时间在一起”，就会变成明日的“我讨厌和你在一起”。

“后面再说。”她轻轻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所有复杂的情绪，不想被苏柏宁看穿心思。

“好吧，哪一天你想换了，再告诉我。”苏柏宁素来知道她极有主见，给予了她全部的尊重与纵容。

“嗯。”

见她应下，苏柏宁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无意侧头，目光扫过桌上那部电话机，忽然灵光一闪，眼底漾起笑意：“小西，以后我找你，也不用费心思等信号了，直接打电话到保安室叫你，好不好？”

唐小西看向桌上那部只有经理宿舍才配备的电话机，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你用这个呼我，代号是什么？”

和有默契的聪明人说话，从来都不用费力气。苏柏宁深邃的眼眸里，笑意藏都藏不住：“还要代号？搞得跟间谍接头一样。”

“这不很有意思吗？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唐小西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雀跃。

“你已经猜到是什么意思了？”苏柏宁低头，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小指头。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格外喜欢摩挲她细腻温热的手指，不过短短时间，便上了瘾。

“当然，你准备叫我什么？天上的，还是地下的？”

苏柏宁被她逗得轻笑出声：“你还想我喊你老鹰，还是小兔？”

“当然不能这么明显，不然保安都会觉得你是怪人。”

“怪人还是轻的，他可能还会以为我是变态。”

“所以就要取一个全厂都没有、不会引人注意，却只有我一听就懂的名字。”唐小西将双手从他掌心轻轻抽出，十指张开，递到他眼前，“我小时候玩过一个游戏，给十根手指都取上名字，让对方去猜。”

“给手指取名？那你都取过些什么？”

“花草树木，天上地下，都取过。”

苏柏宁望着她的目光愈发温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那你说，我该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一想到属于唐小西的称呼，能由自己亲自定下，他便觉得，两人之间的羁绊，又深了一层，眼底的光也愈发璀璨。

“你先说一个。”唐小西十指交叉，惬意地抱住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苏唐。”苏柏宁几乎脱口而出。在他心里，这个名字最是完美，最能代表两人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伸手，将她搭在脑后的手轻轻拉了下来，重新握进自己掌心。

“酥糖？”唐小西带点失望的看向他，“这个在华敛厂的时候早说过了，而且这两个字，罗宇和林娜都知道，算什么专属暗号？”

“他们两个又不会乱说。”苏柏宁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食指，目光认真地与她对视。

“林娜都不知道我进厂了，你一喊酥糖，她不全都明白了，哪里还有秘密可言？”

苏柏宁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那叫你宁小宁，好不好？”

“宁小宁？听起来不错，只是不知道厂里有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肯定没有。”苏柏宁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的宁，加上你的宁，中间放一个你的小字。宁小宁，意思就是，你是我的小宁。这个名字，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这么说，你也是我的小宁？”唐小西忍不住笑出声。

苏柏宁本是想借着名字，把满心的宠爱说给她听，没料到被她这么一反问，忽然觉得“小宁”二字用在自己身上，竟有几分肉麻。他耳尖微微泛红，轻咳一声：“虽然我也算你的小宁，但还是你叫小宁更好听。”

唐小西看着他一米八几的高大身形，露出这般难得的羞涩模样，憋住笑意：“那我是你的小宁，你就是我的大宁。”

苏柏宁一听又觉得不舒服。大宁、小宁，听着像兄妹一样。

唐小西一眼看穿他的纠结，忍不住笑出声：“那以后，你就是我的宁大。您最大，您大。这样一来，我们两个的名字，才算真正派上用场。”

苏柏宁眉头瞬间舒展。宁大--您大，从唐小西口中说出来，既显他作为男人的气度，又藏着她独一份的柔情与尊重。

他心头一暖，伸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低声叮嘱：“那你可要记牢，以后我找你，就打电话让保安室喊宁小宁到这里来，你可别听不到。”

“为什么是喊到你这里来？”唐小西仰头看他。

“不到我这里来，你还想去哪里？”苏柏宁斜睨她一眼，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可真没做间谍的潜质。”唐小西故作无奈地摇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臂，“你天天喊宁小宁到你宿舍，不是一下子就暴露了？”

苏柏宁细细一想，确实有理。他用眼神询问她，那不到这里来，该去哪里？

唐小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打电话，就说帮我叫宁小宁去休闲室，或是去大门外。反正我心里清楚是到你这里的，而别人却是永远都想不到，这是在叫我到你这里来。”

苏柏宁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细嫩的脸颊，笑意温柔：“还是你聪明。这样一来，就算保安听出我的声音，也绝不会想到，我是在用暗号谈恋爱。”

谈一场恋爱，像地下党接头，有暗号，有默契，有旁人无法涉足的小天地。

苏柏宁在这一刻，真正接受了，属于他和唐小西的，这种独特的恋爱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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