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那是前年冬天的一个清晨，差不多快六点，我从粤城坐车回厂里上班。

走到候车站台，我扫了一眼，一共三个人。一个年纪比我大几岁的姑娘，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婆婆，还有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他们互相隔着十来步远，第一眼看上去，我只当都是和我一样，早起等班车的路人。

我走上站台，先确认好回厂里的车次，便站在一旁，望着车子来的方向。

就在这时，那个老婆婆慢慢挪到我的左边，手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张约莫三十乘四十公分的厚纸，看着像是牛皮纸，又有点像胶皮，和电影里见过的那种旧图纸很像。

她忽然往我跟前凑了凑：‘小姑娘，你认得字不？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啥？’

我一眼就瞥见纸上三个繁体大字：藏宝图。你们是不知道，我在厂里经常打繁体文件，香港那边的客户不习惯看简体。

看见这三个字，我差点笑出声。做这张图的人，武侠故事倒是学了不少。藏宝图下面盘绕着迷宫一样的线条，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暗语，细得像蚂蚁。

我强压住笑意，静静把整张图纸看了一遍。

一开始还有点可怜这个老人家，天那么冷，大清早跑出来行骗。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实在好笑，这未免也太小瞧人了。骗人好歹也构思得高明一点，如果这改成武功秘籍图，说不定还稍微像那么回事。”

苏柏宁听得都快要同情那伙骗子了，看过的武侠书还没有人家多，就敢出来招摇撞骗。

“我盯着老婆婆手里那张纸，脑子里还在瞎想，如果真是秘籍，该画上什么样的路线，写什么样的口诀。

这时，第二个女骗子登场了。”

“你怎么一下子就知道她是第二个骗子？”罗宇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唐小西没有直接答他，继续往下讲：“出场的就是那个年轻姑娘。她装作随意走到我右边，挨到我耳边，小声问我，老婆婆跟我说了什么，还特意探着头，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

我往后退了半步，留出空间，让她清清楚楚看见那张藏宝图。

从她凑过来的那一刻，我心里就有数了，她们是一伙的。”

苏柏宁眼里带着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想想，要是她们互不相识，老婆婆找人认字，最先问的就该是离得更近的她。要是早就问过，又何必再来问我一遍？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我当时立刻确定，她们是搭档。两个都是女人，我倒也不害怕，说到底，她们就只是想骗点钱而已。我还在心里叹，大清早挨冻，就靠这么拙劣的把戏，哪里骗得到人。”

苏柏宁望着她，笑意快要漫出眼底，这样的结局，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紧接着老婆婆就开口了，说她老伴在附近一个工地干活，无意间挖出这张图纸。两口子都不识字，看着东西古怪，才拿出来找人瞧瞧。

这套说辞，和那种挖金元宝的老骗局几乎一模一样，路子都是同一个模板，异曲同工。”唐小西侧头看向苏柏宁，弯了弯唇角。

想到初认识她时，自己老乡遇到金子的把戏，苏柏宁低低笑出声。

那年轻姑娘也恰到好处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惊呼，语气拿捏得微妙，既要透出撞见宝藏的狂喜，又刻意压着音量，像是怕老婆婆听见：“天呐，发财了！这是藏宝图啊！”

“我冷冷瞥了她一眼，她凑得太近，气息扫在耳朵上，痒得难受。

可她半点不在意我的冷淡，依旧热心又仗义地小声跟我说：‘这下我们走运了，老婆婆不知道这是藏宝图，看这图上写了藏宝的地方，我们买来就发财了！’

说着，她自己掏出几百块，递到老婆婆面前：‘老奶奶，这张纸留在您手里也没用，不如给我们俩，我们各自给您几百块当路费。’

说完，她又急急催我，让我也快点拿钱出来，还悄悄往那个中年男人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叮嘱：‘千万别让那个男人知道，要是被他抢了，我们就什么都捞不着，大好发财机会就没了。’

我那时候心里都挺佩服她，这么经不起推敲的谎话，她居然说得绘声绘色，一本正经。她就是想用自己掏出的钱做引子，哄我跟着拿出几百块。”

桌上静悄悄的，罗宇听得入神，连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

林娜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人留意她。她插不上话，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落在讲故事的唐小西身上。

“她催了两次，见我始终不掏钱，老婆婆便转向我，话说得格外恳切：‘是我先来问你的，你要是不想跟这姑娘一起买，那我就不给她，单单留给你。’

说得好像这份天大的机缘，独独落给我一人，让我一下暴富。

我依旧只是静静站着，不掏钱，也不搭话。

这时，第三个骗子登场了。

他快步走近，装作好奇问是什么物件，只扫一眼图纸，就故作震惊，吵着要老婆婆卖给他。

方才那个姑娘立刻化身侠客，满脸不乐意，说明明是她和我先撞见的，这份好处本该归我们两个人，大叔不能这样独吞。说完又凑到我耳边，叫我快拿出钱来，千万别让老婆婆晓得这是藏宝图，不然老人家不会几百块就肯放手。

那男人听了女孩的话，一下摆出和善的样子，说见者有份，那就三人各自拿出几百块，一起把图纸买下。

我听得有些心烦。大好光阴不去踏踏实实地干活挣钱，靠着这种可笑的把戏骗人，实在无趣。

可公交迟迟不来，三个人团团把我围在站台中间。我不敢把他们逼急，怕万一他们见骗不到钱，把我拖进旁边的巷子抢劫就麻烦了，我又没有郭靖的降龙十八掌，也没有段誉的凌波微步可以脱身。”

苏柏宁和罗宇被她这番话逗得忍俊不禁。

唐小西浑然不觉两人的笑意，继续往下讲：“我就盼着公交车快点来，又怕一直沉默惹恼那个男人。想了想，我就朝那个姑娘笑了笑，慢悠悠开口：‘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什么图？我不识字。’

‘什么？你不识字？’那姑娘半信半疑，‘可我刚刚明明看见你在看站牌。’

‘我只认得一到十，家里人提前跟我说好坐几号车。’我面色镇定地回道。

那男人心急了，怕再耗下去等路人多了就不好下手，竟直接挡在我跟前，语气带着威胁：‘别磨磨蹭蹭，你们先把钱拿给老太太，别的我们后面再商量。’

‘ 我特意退到那姑娘身后，故意装作信任她的样子：‘你不要欺负我们两个女孩子，我到现在都还不明白，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番话是要让姑娘放下戒心，我已经站在她这边了。在她眼里，只要我信了，哄我掏钱就是迟早的事，能安安稳稳骗到钱，自然比硬来要好得多。

于是她耐着性子，指着那张图纸，压低声音跟我细细讲解。我装作什么都不懂，不停抛出傻乎乎的问题，还一脸崇拜夸她厉害，怎么一眼就能认出这是藏宝图。她被我捧得得意起来，话越说越起劲，还没讲完，公交车恰好停在我们面前，车门一开。我连忙对她抱歉一笑，丢下一句我的车来了，快步跳上车。

车门关上那一刻，我还能看见他们三个人的目光紧紧追着车子，憋了许久的笑终于再也藏不住。

车里坐得满满当当，众人看我一个人笑得停不下来，估计都在想，这人是不是个傻子。”

苏柏宁和罗宇再也绷不住，低声笑开。他们眼底的意思清清楚楚：哪有这么聪明的傻子。

唯独林娜，脸上仅存的一点血色慢慢褪干净，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唐小西看着他们开怀的模样，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奇怪的念头。这件事发生在莲古厂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怎么只要和苏柏宁、罗宇待在一起，她就愿意把这些细碎的往事讲出来。

林娜心底五味杂陈。她准备了整整一年，想借着武侠话题拉近和苏柏宁的距离，到头来反倒给唐小西铺好了舞台，看着苏柏宁与罗宇眼里满满的笑意，嫉妒像潮水一样裹住她。

讲了这么一大段，她喉咙发干。苏柏宁一眼就看出来，伸手替她倒好一杯温水推过来。

唐小西喝完水，抬眼看见三个人都安安静静望着自己，满桌菜肴几乎没怎么动，不由得疑惑：“你们光顾着听我说，怎么都不吃菜？”

苏柏宁想也没想就开口：“听你说话，比吃饭有意思。”

唐小西扑哧笑出声：“那我以后天天讲给你听，看你能饿几顿。”

罗宇掩饰着心底复杂的情绪，故意说：“苏柏宁，我只听过秀色可餐，倒是头一回听说，还有话色可餐。”

苏柏宁目光温柔地落在唐小西脸上，笑意更深：“她就是秀色可餐。”

“我可和美女不搭边，别给我灌迷魂汤了。”唐小西斜他一眼，脸颊上的梨涡随着笑容陷得深深的。

所有人都没有留意一旁的林娜。桌子底下，她的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大腿，疼意漫上来，她却浑然不觉。苏柏宁看向唐小西的眼神有多深情，她心口的绝望与痛楚就有多沉重。

吃完饭往回走，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半。唐小西心里清楚，这会儿不适合再找亭子或者篮球场闲谈，不然被大家注意上了，以后就没得清静了。

可若是四个人一起去苏柏宁的房间，她更不愿意。一来容易引来旁人揣测，二来，她不想让林娜生出错觉，以为这一顿饭过后，他们四个人就能回到从前的模样。

她刻意避开苏柏宁投过来的目光，朝他和罗宇挥挥手，径直朝着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

落后半步的林娜，失落的望了苏柏宁一眼，只能快步跟上去。

没有苏柏宁在一旁，林娜也不再提去她宿舍长聊的话。到了宿舍楼楼下，两人简单道别，各自转身，走上了不同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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