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木桌与碎光

白天也只是摇摇头，强说自己没事，权当是做了场荒唐的噩梦，就这么心神不宁地听着课，挨到了放学。

一只手“啪”地拍在桌上，雨帆那张带着点贱笑的脸凑了过来。这家伙是能整整睡一上午的狠角色，也是少数能跟白天称得上交好的人。

“食堂今天简直离谱，黄豆炖肉只见黄豆不见肉，开水白菜配紫菜蛋汤，蛋影子都没瞅着——这吃的哪是饭？走，出去搓一顿。”

白天还是摇头：“没事，都习惯了。”

“习惯个屁！”雨帆低骂一声，拽着白天的胳膊就往外拉。白天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就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学校外头新开了家炒面店，叫啥‘娜娜炒面’，味道咋样不好说，但那老板娘是真绝色。

店面就开在巷口第二家，蓝白格子的门帘一掀，里头亮堂堂的，墙上贴着暖黄的墙纸，边角还爬着几枝手绘的紫藤花，靠窗摆着两张原木小桌，桌角摆着玻璃罐，里头插着几支新鲜的小雏菊。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校门，穿过喧闹的小吃摊，雨帆忽然抬手一指：“喏，就那儿。”

白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巷口挂着块木牌，红漆写着“娜娜炒面”四个字，风一吹，木牌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恰好有个穿米白色围裙的身影正弯腰擦桌子，发尾的碎卷垂在肩头，被夕阳染成了暖融融的金棕色。

正值午饭时间，巷口的风带着点油烟气卷过，那个身影已经收拾好了靠窗的桌子。听见门帘晃动的轻响，她直起身转头看来，围裙上沾着点面粉白痕，反倒衬得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两位同学，里面坐？”她声音温温的，尾音带点微不可查的上扬。

阳光斜斜落在她发顶，把半扎的马尾染成浅栗色，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随着说话时的呼吸轻轻动着。鼻梁挺立，唇线是自然的粉，笑起来时眼角有颗小小的痣，像被春风拂落的一点桃花。

雨帆眼睛都直了，撞了撞白天的胳膊，压低声音嘀咕：“看吧，没骗你吧？”嘴上说着，却抢先一步拉开椅子，“老板娘，来两碗招牌炒面！”

她笑着应好，转身去灶台边准备，围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雨帆没话找话地搭腔：“老板娘，您这店叫‘娜娜炒面’，是跟您名字有关吧？”

她回头笑了笑，手里正麻利地择着葱：“嗯，我叫海娜。大家图省事，就常喊我娜娜。”说话时，手腕翻转的弧度柔和，连带着鬓角的碎发都晃出温柔的弧度。

“海娜姐，这名字真好听。”雨帆嘴甜，顺势就改了称呼，眼睛却忍不住往灶台那边瞟，“您这手艺看着就地道，是不是练过啊？”

海娜正往锅里倒油，闻言侧过脸笑了笑，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

“谈不上练过，就是在家常做给家里人吃，想着开个小店糊口罢了。”油热了，她抓过一把面条抖落下去，滋啦一声响，白雾腾起时，倒显得她那双露在外面的手腕愈发白皙。

白天坐在对面，没怎么说话，只看着她动作。她炒面时手腕翻转得利落，碎发垂下来挡了视线，便抬手用小臂随意地蹭了蹭，那一下动作带着点不经意的慵懒，反倒比刻意的姿态更让人移不开眼。尤其是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刚好落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连带着眼角那颗痣都像是活了过来。

“对了，”海娜把炒好的面盛进白瓷盘里，端过来时带起一阵葱花和酱油的香气，“你们是诗缘学校的吧？看校服挺眼熟。”

“是啊海娜姐，”雨帆已经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这面绝了！比食堂那破玩意儿强百倍……”说着又想起什么，戳了戳白天，“哎，你倒是吃啊，傻看啥呢？”

白天这才回过神，低头瞥见碗里金黄的面条裹着酱汁，抬眼时正撞上海娜看过来的目光，她眼里还带着笑意，像是含着点星光：“慢点儿吃，不够再加。”

他嗯了一声，拿起筷子的手却微微有些发烫。

正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箔，轻轻铺在小店的木桌上。除了他们，只有几个女生拎着打包袋匆匆离去，风铃在门帘后偶尔叮当地唱一声，像谁遗落了一句短诗。

雨帆的筷子在碗里欢快地跳跃，面条裹着酱汁的香气漫开来，他含混地喊着“再加一份”，仿佛要把这面里的阳光都吞进肚里。

海娜收拾完灶台，围裙上的面粉已被热气蒸成淡淡的雾痕。她搬过木凳，自然地坐在对面，像一片云落在青草地上。阳光穿过她半扎的发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交叠的手上——那双手刚揉过面团，指尖还带着麦香，此刻正安静地歇着，像倦了的蝶。

“你们学校的树，该开花了吧？”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荷叶，“去年这个时候，常看见穿校服的孩子，衣襟沾着白花花的香。”

雨帆正和最后一筷子面较劲，闻言含糊点头：“快了，上周看花苞都鼓起来了，估计过两天就香得呛人。”

白天望着她眼角的痣，那点嫣红在光里微微发亮，像被晨露吻过的花。他想起早晨那场荒唐的梦，此刻却被这店里的暖光泡得柔软，像被潮水漫过的沙。

海娜的目光转向窗外，巷口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投下晃动的碎影。“我小时候住的院子里也有，”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的木纹，“花开的时候，奶奶总说，那是星星落在了树上。”

风从门帘缝里溜进来，掀动她鬓角的碎发，带着远处卖花人的栀子香。忽然觉得这安静的午后，比任何喧嚣都更像一首没写完的诗。

海娜指尖还停在桌沿那道浅浅的木纹上，抬眼时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了颤，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圈，才温声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雨帆嘴里的半口面还没咽干净，已经急吼吼地抢了话头，差点被面条呛到：“我我我叫雨帆！下雨的雨，帆船的帆！”说着还拍了拍胸脯，像是生怕慢了半分，随即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白天，“他叫白天，黑白的白，天空的天。”

白天被他捅得晃了下，抬眼正撞上海娜带着笑意的目光，她眼角的痣在光里漾开点暖意，像是把窗外的阳光都拢进了那点红里。

“白天，”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尾音温软，“这名字倒干净，像刚落过雪的早晨。”

雨帆在旁边咋咋呼呼：“是吧是吧？他这人也跟名字似的，闷得像块冰，也就我能跟他处得来！”

海娜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倒了两杯水，玻璃杯放在桌上时发出轻脆的响。

“雨帆这名字也挺好，听着就敞亮。”她把水杯往两人面前推了推，“快喝点水，看你急的。”

雨帆嘿嘿笑着端起杯子，眼睛却又忍不住往她脸上瞟，白天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的凉意浸进来，倒让他想起方才她念自己名字时，那声音里裹着的一点阳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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