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暂避与抉择

天快亮的时候，红雨终于弱了些。

不再是之前那种粘稠如血的泼洒，变成了细密的、带着暗红光泽的雨丝，像无数根细针，斜斜地扎在玻璃上。窗外的天色从铅灰慢慢透出一点泛白，却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死死的，连一丝像样的晨光都透不进来，只有远处楼宇残骸上的火光，还在断断续续地闪烁，把雨丝染成忽明忽暗的橘红。

沈括抱着沈玥坐在沙发上，后背早已僵得发麻。他一夜没合眼，视线始终在窗外的雨幕、门口的防御工事和怀里的妹妹之间来回切换。沈玥靠在他胸口，呼吸还算平稳，身体的滚烫退下去些，只是偶尔会皱紧眉头，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手指会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角，像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他低头看着沈玥的脸，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能看到她脖子上包扎的纱布已经渗出血迹，颜色比之前更深，透着一丝诡异的黑。手腕和脚踝被绳子磨出的红痕也没好，反而肿了起来，轻轻一碰，沈玥就会下意识地瑟缩。

“对不起……”沈括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肿起来的脚踝，声音轻得像叹息。昨晚绑她的时候太急，只想着不让她失控，却忘了这绳子有多磨人。他现在甚至不敢解开绳子——万一解开后，她又变回那个会咬人的怪物怎么办？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沈玥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浑浊的灰白。

此刻她的瞳孔里，竟透出一点微弱的清亮，像蒙尘的玻璃被擦干净了一角。她看着沈括的脸，眼神有些茫然，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干涩的、带着沙哑的声音：“哥……天亮了？”

沈括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小玥？你……能看清哥了？”

沈玥眨了眨眼，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狼藉——倒在地上的茶几、碎玻璃、墙上的血迹，眼神里渐渐透出恐惧，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哥，这里……发生什么了？王阿姨和小宇呢？”

沈括的喉咙瞬间发紧。他该怎么告诉妹妹，隔壁的王阿姨已经死了，那个腼腆的小宇，变成了怪物，最后死在了他的斧下？

他避开沈玥的问题，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声音放得极柔：“先别想这些，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有点晕……脖子疼……”沈玥说着，下意识地想摸脖子，却被手腕上的绳子拽得一疼，她愣住了，低头看着绑在手腕上的晾衣绳，又看了看脚踝上的束缚，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委屈，“哥，你为什么绑着我？”

沈括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指尖发麻。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昨晚你变成了会咬人的怪物，我怕你伤害我，也怕你伤害自己。

“我……”他斟酌着措辞，“昨晚发生了点意外，你有点失控，哥怕你乱跑，才暂时绑着你，等你好点就解开，好不好？”

沈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哥，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好多人追我，他们的眼睛都是白的，还咬我……”

那不是噩梦。沈括在心里说，却不敢说出口。他只能轻轻拍着沈玥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遍遍地说：“没事了，噩梦醒了，哥在呢，没人能伤害你。”

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似乎又睡着了。沈括却不敢放松，他知道这种清醒可能只是暂时的——昨晚她也有过短暂的意识恢复，可很快又陷入了失控。他必须趁着现在，尽快做好离开的准备。

他小心翼翼地把沈玥放在沙发上，用靠垫垫好她的头，又检查了一遍绑在她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没有勒得太紧，也没有太松，刚好能让她活动一下，又不会挣脱。做完这些，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消防斧，走到门口。

昨晚用书桌、椅子堆起来的防御工事还好好的，门板上的破洞被他用报纸和胶带暂时糊住了，透过缝隙，能听到外面传来零星的嘶吼声，还有雨水落在楼道水泥地上的“滴答”声。他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人的说话声，只有变异者特有的、沉闷的嗬嗬声，离得不算太远，大概在六楼或者七楼的位置。

看来那些东西还在往上走。

他转身走向窗户，撕掉昨晚贴的报纸，仔细检查玻璃的情况。红雨的腐蚀性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原本透亮的玻璃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出现了小坑，用手指一碰，能摸到粗糙的质感。窗沿的缝隙处，暗红色的雨水还在慢慢渗进来，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泛着黑的印记，像是某种毒瘤。

“不能再待下去了。”沈括低声自语。就算那些变异者不上来，这窗户也撑不了多久，等玻璃被腐蚀透，红雨灌进来，他们俩都会被这雨水慢慢腐蚀掉。

他走到厨房，打开橱柜，再次清点物资。半袋大米，大概还有五六斤，装在一个布袋子里；三个拳头大的土豆，表皮有些发皱，但还能吃；一瓶矿泉水，昨晚他只喝了两口，还剩大半瓶；还有一小包盐，是沈玥上次腌咸菜剩下的。

这些东西，省着点吃，大概能撑两天。可两天之后呢？他们必须在两天内找到新的物资，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沈括把大米和土豆装进布袋子里，又把盐和矿泉水放进去，系紧袋口，扛在肩上试了试重量——不算太重，他背着沈玥，再扛着这个袋子，应该还能走。然后他走到阳台，翻出沈玥平时用来装衣服的双肩包，把药箱、打火机、几包纸巾，还有昨晚找到的那几支抗生素都装了进去，又在包里塞了两件沈玥的厚外套——虽然现在是夏末，但红雨过后，天气好像越来越冷了。

收拾完物资，他走到客厅的角落里，捡起那把消防斧。斧刃上的血污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他找了块抹布，蘸着矿泉水，一点点把斧刃擦干净。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些——这把斧头，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也是保护沈玥的唯一依靠。

“哥……”

沙发上的沈玥突然醒了，她看着沈括手里的消防斧，眼神里有些害怕：“你要去哪里？”

“哥不去哪里，”沈括放下斧头，走到沙发边蹲下，“咱们现在要离开这里，去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那里有吃的，还有药，能让你好起来。”

“离开这里？”沈玥的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外面不是有那些……怪物吗？”

“有哥在，哥会保护你。”沈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有些凉，“这里不能待了，你看这窗户，很快就会被雨水腐蚀破，到时候咱们就危险了。”

沈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户，看到玻璃上的划痕和小坑，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跟哥走。”

沈括的心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把双肩包背在背上，又拿起消防斧，然后弯腰抱起沈玥。沈玥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可他却觉得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他不仅要带着妹妹活下去，还要守护着她仅存的、对这个末世的信任。

“哥，你把绳子解开好不好？”沈玥靠在他怀里，小声说，“我不会乱跑，也不会……咬你。”

沈括的脚步顿了顿。他看着沈玥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恶意，只有恳求。他咬了咬牙，伸手解开了绑在她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绳子解开的瞬间，沈玥轻轻动了动手腕，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哥，谢谢你。”

沈括的眼眶一热，他用力抱紧了妹妹，声音有些沙哑：“傻丫头，跟哥客气什么。”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先把堆在门口的椅子挪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嘶吼声好像离得远了些，大概是去了八楼或者九楼的位置。

“小玥，抱紧哥，别出声。”沈括低声说。

沈玥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括握紧消防斧，轻轻推开门，先探出头，快速扫了一眼楼道——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的血渍和散落的杂物，没有看到变异者的身影。他抱着沈玥，快速走出房门，然后轻轻带上门，把布袋子里的大米和土豆放在门口，用椅子顶住门——虽然不知道这能起到什么作用，但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

他扛起布袋子，抱着沈玥，一步一步地向楼梯口挪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楼道里的血腥味还是很浓，混杂着红雨的腥气，让人胃里翻涌。他的目光时刻警惕着周围，耳朵也竖得老高，听着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救命！谁来救救我！”

是女人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离得不远，大概在七楼的位置。紧接着，传来变异者的嘶吼声，还有重物撞击的声音。

沈括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怀里的沈玥，沈玥也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犹豫：“哥，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别管。”沈括咬着牙说。他知道，现在去救人，不仅救不了别人，还可能把自己和妹妹都搭进去。末世里，善心是最没用的东西，甚至会成为催命符。

可那声惨叫还在继续，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夹杂着变异者的嘶吼，像一把刀子，割在沈括的心上。他想起了昨晚沈玥求救的电话，想起了自己当时的绝望——如果当时有人听到了他的求救，却选择视而不见，他和沈玥现在会怎么样？

“哥……”沈玥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很轻，“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沈括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看着怀里妹妹清澈的眼睛，又想起了楼上那个女人的惨叫，心里做着剧烈的挣扎。

去，还是不去？

就在这时，楼上的惨叫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变异者满足的嗬嗬声，还有某种黏腻的咀嚼声。

沈括的身体僵住了。

他知道，那个女人，已经没救了。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抱着沈玥，继续向楼梯口走去。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些，像是在逃避什么。

怀里的沈玥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身体微微发抖。

走到楼梯口，沈括快速扫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没有看到变异者的身影。他抱着沈玥，扛着布袋子，一步步地向楼下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血渍和杂物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面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带着沈玥，走下去。

红雨还在下着，细密的雨丝落在楼道的窗户上，发出“滴答”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送行，又像是在为这个死去的城市哀悼。

沈括抱着沈玥，扛着物资，一步步地走下楼梯。他的身影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离开这里，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