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荒地新生

而李先生这边的生活，近来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李先生名敬堂，今年二十有七，娶的夫人却比他年长五岁。在民国十六年的江南小镇，三十二岁的女子还未出嫁，已是极为罕见的事。那么李夫人为何会拖到这个年纪呢？

原来李夫人在娘家时，风评就不甚好。听说常与省城来的青年才俊交往过密，时常坐着汽车出去，深夜才归。

镇上知情人传言，她常与那些男子出入歌舞厅、咖啡馆，非是安分守己的闺秀。

闲话传得多了，李夫人的名声便彻底坏了，体面人家都不愿娶这样的女子进门，于是便耽搁成了老姑娘。

媒人想到了镇东李家有个公子，虽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但父母早逝，家道中落，姑娘们都不愿下嫁这般清贫的人家。

年已三十有二的老姑娘，也没什么可挑拣的了，与李先生见第一面便应下了亲事；而后迅速完婚。

嫁到李家后，李夫人竟成了被宠爱的娇妻。别看从前在镇上名声不佳，但李先生并不介意，虽说夫人比自己年长五岁，但并未索要丰厚聘礼。

新婚之夜，李先生本是生手，但李夫人却显得游刃有余，凭此便将李先生牢牢握在掌心。

自此以后，李夫人就成了李先生的心头肉，不让她操持家务，只需打理些琐事便可。

与镇上其他妇人相比，李夫人算是掉进了福窝里。

在这个时局动荡、生计维艰的年月，寻常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牛马使，都得为生计奔波。

婚后，李先生浑身充满了干劲，在商会做事，别人半日才能理清的账目，他两个时辰就能料理妥当。

因为有了家，有了夫人，有了盼头。

当然，镇上也有好些刻薄之人，背地笑话李先生，娶了个不知几手的女子，还整天宝贝似的供着。

风言风语传到了李先生耳中，他全不在意。

他只知，夫人未进这家门前，自己过着清苦日子，忙完公务回家，还要生火做饭，收拾偌大的宅院。

夫人进门以后，自己在商会忙完回家，能喝上热茶，吃上可口饭菜，夜晚还有夫人相伴，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李先生很是知足，可是如今，自那日在茶会上见了苏婉清，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风致的女子，说话温温柔柔，举止娴雅端庄，身上带着淡淡馨香，真是说不出的动人。回到家中，李先生有些神思不属。

到了晚间，李夫人还因白日茶会的事生气。本想等丈夫来哄她，谁知这男人非但不哄，反倒对她说了几句重话。哼！定是被那小蹄子勾去了魂。

无妨，自有法子治他。以往闹别扭时，只要夜间不让他近身，李先生都会乖乖服软，又是赔罪又是说好话。

这次却是怎么了？李先生早早歇下，全无道歉的意思，竟自顾自睡去了。

坐在妆台前的李夫人，气得拿起一把象牙梳，狠狠向李先生掷去。

这李先生正做着美梦呢！梦中，他与苏婉清一同执手，在桃花林中漫步，一起赏着落英缤纷…

李先生与苏婉清走累了，便坐在石凳上看天边流云；苏婉清的头轻靠在他肩上，李先生闻着她发间的清香，幸福地微笑着，他看见苏婉清眼中的柔情，李先生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

可就在这紧要关头，突然“啪”的一声，一把梳子将李先生从梦中惊醒，顿时觉得额角生疼。

李先生睁开眼，看着夫人怒气冲冲的模样，回想方才的梦境，突然发觉有些异样，他趁夫人去外间倒茶的机会，悄悄换了寝衣。

李夫人端着茶回来骂道：“方才做什么美梦了？哼哼唧唧的。”

李先生有些心虚，暗自埋怨夫人为何这时将自己惊醒，哪怕再晚片刻也好啊！

李夫人质问道：“白日见了苏婉清便被勾了魂吧？听说她丈夫不济事，你是不是想趁机捡个便宜？”

什么？那般美好的苏婉清，丈夫竟不济事？闻听此言，李先生心中窃喜，转念一想又生怜惜，那样温婉动人的女子，竟要忍受这等苦楚。

自那以后，李先生开始留意起苏婉清的境况来。

苏婉清婆媳不睦，公公是个酒鬼，灌上几杯黄汤后便要发作，就连家中仆役、猫狗都躲着他，更何况人呢！

以往是骂老妻，骂儿子，如今连儿媳也一并骂上；苏婉清一直隐忍，心想，若有了孩子便会好转，公公会看在孙儿的面上，善待自己。

可嫁入陈家数月，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老夫人暗中问儿子：“你媳妇怎么还未有喜？隔壁王家的媳妇都有了，比你们成亲还晚呢。哼，怕不是块不毛之地。”苏婉清在房中听见婆婆的话，心里委屈，你儿子是什么情形你不知，只晓得怪罪女子。

家明听了母亲的话，非但不解释，也怨婉清不中用。

唉！也不知究竟是谁不中用。

年节刚过，镇上的男子开始陆续外出谋生。苏婉清也想出去做些事，家明不许：“你一个妇道人家出去做什么？别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学了去。”

“我不出去也罢，你去，好歹挣些钱贴补家用，你看咱家如今的光景。”苏婉清道，“爹终日饮酒，娘只顾打牌，家中就靠那点祖产，入不敷出。”

“够用便好，忘了从前拮据的时候了？”家明不愿外出谋事，这么美丽的妻子留在家中，如何放心得下？

苏婉清说不过他，只得由着他去。

开春后，家家户户开始忙春事。这里地少人稠，苏婉清便劝家明去城郊开垦荒地。（开垦荒地便是将无人耕种的土地，清除杂草乱石，垦出一片田地种植作物。）

家明不愿去，太辛苦了。

苏婉清见劝说无用，自己准备了干粮，用布包了些酱菜，用瓷瓶装了一壶水，提着篮子和锄头便出了门。

来到郊外后，发现不少人在这里垦荒；无奈，地少，收成不够吃，开出的荒地能多收些粮食。

这活计格外辛苦，苏婉清选好位置后，先清理石块，又处理杂草。不多时，汗水便浸湿了衣衫。

苏婉清坐下歇息，看见李先生也提着农具来垦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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