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林子里追出来,带着尸味与雪味,像一条不肯松口的狗。
林渊与王守仁并骑在官道正脊,马蹄踩碎薄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已大亮,远处城郭的灰影在雪雾里若隐若现。林渊把刀鞘往怀里又掖了掖,金属的冷意透过棉衣,贴着肋骨,像一道硬邦邦的提醒:昨夜不是噩梦,是血淋淋的开场白。
王守仁一路无话,只偶尔回头望一眼来路。雪野空阔,脚印早被风抹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林渊知道,那两具埋在雪下的尸体,会在他脑子里反复爬出来。
保定府南城外的官道旁,有一处简易茶棚。
木桩支起一块油布,油布边沿结了冰,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棚下挤着七八个赶路人,围着一只铁壶,壶嘴冒白汽,像煮开的云。林渊下马时,腿肚子还在打颤,膝盖上的淤青被冷风一吹,针扎似的疼。
“两碗姜汤。”王守仁把三个铜钱排在案板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瘸腿老汉,见王守仁腰佩短刀,不敢怠慢,舀了满满两大碗,汤里漂着粗姜丝,辛辣刺鼻。林渊双手捧着碗,热气糊了眼镜——那两片用酒瓶底磨的雪镜早已结霜,被他摘下来塞进怀里。
汤刚下肚,棚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铃。
一队骑士卷着雪沫冲过茶棚,为首的人穿着灰鼠皮袄,腰挂绣春刀,刀鞘上缠着红绸。林渊心头一跳:镇抚司的标记。
骑士没停,只扬鞭喝道:“让开!缉拿要犯!”
马蹄溅起的雪渣落在林渊手背上,冰凉。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着几点昨夜溅上的血迹,已经干成褐斑,像霉斑一样显眼。
王守仁用脚尖碰了碰他,声音极低:“别抬头。”
林渊把碗端到嘴边,假装喝汤,余光却追着那队骑士。他们并未进城,直奔南面官道——正是昨夜埋尸的方向。
“尸体被发现了。”王守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比我想的快。”
林渊嗓子发紧:“那咱们还往保定走?”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暂时安全。”王守仁把空碗倒扣在案板上,“他们往北追,我们往南绕,今晚改走小范庄。”
林渊没再问,只把碗里最后一点姜渣倒进嘴里,辣得眼泪直流,却奇异地镇定下来。
小范庄在保定西南二十里,需穿过一片枣林。
枣树叶子早落光,枝丫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像无数小风铃。林渊和王守仁弃了官道,牵马在林间穿行。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发出“咕唧咕唧”的水声。林渊的布鞋很快湿透,脚趾冻得失去知觉,只能靠不停活动脚踝维持血液循环。
“再走三里,有座荒废的砖窑。”王守仁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今晚在那儿过夜。”
林渊苦笑:“又是破庙、废窑,咱俩的住宿标准能不能提高一点?”
王守仁瞥他一眼:“能遮风挡箭就行。”
林渊闭嘴了。昨夜那支蓝汪汪的弩箭还钉在门框上,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箭矢擦耳”的刺激。
砖窑比想象中大,像一座被削去半截的馒头,拱顶塌了一角,月光漏进来,照得满地碎砖。窑内倒比外面暖和,残存的火墙还留着余温。王守仁捡了几块碎木,生火,火光一起,林渊才发现窑壁上有许多刻痕——歪歪扭扭的“正德二年”“田大壮到此一游”,还有一行小字:“欠张屠户酒钱三斗,来年还。”
林渊忍不住笑:“五百年后,这里也算文物。”
王守仁也笑,却笑得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古今一样。”
火光映着他的眼睛,林渊忽然想起自己那三十万网贷,心里一阵发虚。
夜里,王守仁没睡。
他坐在火墙边,用匕首削一根木棍,削得极薄,薄得像竹篾。林渊蜷在干草上,假装闭眼,耳朵却竖得笔直。
窑外偶有风声,偶有树枝断裂声,却再没听见马蹄。
“睡吧。”王守仁低声道,“今晚他们找不到这儿。”
林渊含糊应了一声,意识却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把一块热乎乎的东西贴在自己膝盖上——是王守仁用炭火烤热的姜片,用布包着,敷在淤青处,火辣辣地疼,却又说不出的舒服。
天未亮,王守仁叫醒他。
“走。去安肃县。”
“安肃县?”林渊揉着眼睛,“不是往南吗?”
“昨夜风向变了。”王守仁指了指窑顶,“雪往北吹,脚印会被盖住。我们折向东,到安肃县换马,再南下。”
林渊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人连天气预报都自带。
安肃县城不大,城墙低矮,雪后更显破败。
两人牵马进城时,城门刚开,吊桥上的冰还没铲净。守门的兵丁缩着脖子,呵气成霜,只草草看了眼王守仁的勘合,便挥手放行。
城内的街道比官道还窄,积雪被踩成黑泥,混着马粪和柴灰。林渊的布鞋早已湿透,每一步都发出“咕吱咕吱”的声响。王守仁却走得稳当,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们在城西一家车马行换马。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王守仁衣着寒酸,本不想接生意,直到王守仁掏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三钱,才堆起笑:“客官要两匹?一匹脚力一匹驮货?”
“一匹脚力,一匹驮人。”王守仁指了指林渊,“他腿伤未愈,需得温顺的。”
掌柜会意,牵出一匹枣红老马,马背配了软鞍,又给了两副新缰绳。林渊摸着马鬃,心里踏实了些——至少今晚不用露宿破窑。
出城前,王守仁买了两包干粮:一包是晒干的胡饼,一包是腌萝卜条。林渊还想要一壶酒,被王守仁按住:“路上冷,酒入体散发热,过后更寒。”
林渊撇嘴,却也知道他说得对。
午后,他们离开安肃,继续往南。
官道渐渐开阔,雪原尽头,一线灰黑的山影横在天际,像被毛笔晕染的水墨。林渊骑在枣红马上,膝盖上盖着王守仁用包袱布改的护膝,暖烘烘的。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雪野茫茫,早已看不见保定府的轮廓。
“在想什么?”王守仁问。
林渊摇头,又点头:“在想,咱们是不是已经上黑名单了。”
王守仁笑了一下,声音被风吹散:“上了就上了。路总得有人走。”
傍晚,前方出现一个小村落,炊烟袅袅。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聚着几个孩童,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林渊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雪天,和邻居小孩滚雪球,滚到最后一个比人还高,父亲拿铁锹来帮忙,母亲站在门口喊他回家喝姜汤。
王守仁勒马,望向村子的目光却带着审视:“不进了。夜宿野外。”
林渊一愣:“为什么?”
“孩童天真,最易走漏风声。”王守仁轻声道,“咱们现在,是瘟神。”
林渊沉默。他想起村口那些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们在村外三里的一处破土地庙落脚。
庙比之前的砖窑还小,只容得下两人一马。王守仁生了一堆小火,把胡饼掰碎,泡在热水里搅成糊糊,两人分食。林渊吃到最后一口,忽然抬头:“王先生,咱们能不能给今晚定个暗号?”
王守仁挑眉:“什么暗号?”
林渊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两下轻敲,是我;三下重敲,是外人。”
王守仁失笑,却还是点头:“好,两轻三重。”
夜深,火堆只剩一点红。
林渊蜷在干草上,膝盖上的姜片早已凉透,却仍能闻到淡淡辛辣味。他望着庙顶的破洞,月光像一汪水,静静地淌进来。
“王先生,”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刘瑾的人真追上来,咱们打得过吗?”
黑暗里,王守仁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他顿了顿,“就拉一个垫背。”
林渊笑了一下,笑声在破庙里轻轻回荡。
“听起来,还挺公平的。”
“世道不公,人只能求个公平。”王守仁的声音低下去,像沉入雪夜的深处。
火堆终于熄灭。
林渊闭上眼睛,听见风掠过庙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处传来的号角。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柄被火烤得微温,像在提醒他:
从今夜开始,每一场睡眠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而他,已经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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