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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守望者

《圣火降临》 三号引擎/著, 本章共10828字, 更新于: 2025-09-07 15:35

李雨晗尖叫着,一具具残破不全的尸体从她四周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李雨晗意识到,他们在远帆家整理情报的时候至少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每一次的圣火事件的守望者不会消失,而是会一次次的叠加,直到下一个三十九年来临。因为,即使算上赵铭亲手杀的那些人再加上六十九,也远远不够她所看见的数量。

上百个守望者跌跌撞撞地朝着李雨晗走来,它们当中只有少数是黑色的骷髅,大部分都是绿色皮肤,面容枯槁,瞪着血红色的眼睛,伸出脏兮兮的尖利手爪。当你视野中相同事物出现的太多,超过了某个度的时候,你就会感到强烈的不适,甚至恐惧。李雨晗亲身体会到了这种感受。看着一句句污绿色的尸体朝你走过来,你所能感受到的最直观的一点,甚至超越了恐惧的,是冒犯。

就是这样。李雨晗想,你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就是这样。

“加入我们吧,李雨晗……”尸潮中传来一阵阵鬼魅般的声音,就像老人一样低沉。

李雨晗慢慢后退着,脸色苍白,像是寻求安慰似的握紧棒球棍的皮革把手。她不再尖叫,默默地盯着他们,流下的冷汗将她的恐惧暴露无遗。

“加入……”

“我们也在这里,李雨晗!”

两股李雨晗熟悉不已的声音飘来,美好的嗓音在黑暗中显得十分突兀。恍然间,她的恐惧、荒谬全都被她抛到了身后。她难以置信,大喊:“爸?妈?是你们吗?”

“是我们!”

李雨晗顿时展开笑容。是她的父母!

“过来吧,李雨晗,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在这里!”

在黑暗中,李雨晗看见远处有四条小小的胳膊用力挥动着,她更开心了,抓着棒球棍的手松懈下来,垂在身旁。她向前迈了一步。她感到笑意攀上了她的嘴角,真不敢相信,就在刚刚她还差点要吓死呢。

“我们在这里,快点,我们想好好看看你!”父母的声音是那样的悦耳润泽,就像是雨后的露珠。在他们头上,亮起了一个红点。红点越来越大,扩大成一个完美的圆环,李雨晗看出来了,这是一只眼睛。她盯着那只眼睛,那只眼睛散发出的红光是多么让人着迷啊!

她又迈出了一步,人群停下来,主动为她让出一条笔直的道路。在道路尽头,她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肩并肩站着,牵着手。

“你近况如何,女儿?”

“非常好,爸爸!”

“你有没有听话,离那个姓张的混小子远点啊?”

李雨晗停下脚步。她垂下脑袋望着鞋尖,点点头。对张远帆的恨意无端地出现。

“唔,”爸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李雨晗听见他语气中的迟疑,更羞愧了。“那你会保证,下一次会干你该干的事,对吧?和他了断?

“我会的!”

“不知道你肯不肯再多做一点呢?”

“没问题,爸爸,我会的!”

“他影响了你,对你造成了伤害,破坏了你宁静的生活,对吗?”

“没错!”李雨晗用力点着头。让父母满意这一念头变得比她脑中的其他想法都更加重要殷切。

“好,那么现在,女儿,”爸爸的声音中透露出解脱感,以及对张远帆深深的厌恶。“你得叫他做出补偿!杀了他,女儿,我们会很高兴的!”

李雨晗没想到,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就这么畅通无阻的过去,好像她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机会,却没有机会实施一样。“我一直在等着了,爸爸!”

“好。”

李雨晗停下脚步,最后望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血眼,转过身,攥紧棒球棍提在身侧,两腿叉开。她感觉双眼热乎乎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清明,力量感涌上来。她隐约察觉到,她的肌肉开始颤抖起来,肾上腺素再次涌进她的血管。她笑着,等待曾经是门的那面墙开启。

10.战斗·逃离·蓝仔

张远帆被黑暗笼盖,他浑身僵直,看着那只血眼朝他逼近,就像是一只笨拙的老狗望着越来越近的车灯。这时,他听见在那扇巨手撞开的门后,李雨晗又惊又喜的声音传来:“爸,妈,是你们吗?”

张远帆刚才像哮喘一样嗓子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现在却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李雨晗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一样划开张远帆的大脑,张远帆的脑袋忽然像是炸开了一样疼痛,但这也使他清醒过来。他举着枪的胳膊现在已经微微下垂,又迅速抬起,朝着那只巨手中央的眼球开枪,几声枪响,那只眼球的瞳孔破裂溢出黑色的粘浆,但没有退缩。那只手的手指已经将他裹起,张远帆尖叫着继续开枪,子弹打没了。鲁格手枪的枪口缓缓冒出白烟。他低下头重新装弹。突然,他的身后猛然窜出一根和他的手腕一样粗的,乌黑滑腻,带有吸盘的触角。它打到张远帆的左臂,顺势在上面缠了两圈,他感到冰凉的触手的吸盘里面冒出尖刺,扎破他的皮肤,吸在他的皮肤上一口口地嘬吸着。他**一声,用枪托猛砸那根触手,却徒劳无用。另一根触手飞过来勒住他的躯干,把他向右一甩,张远帆砸在床边的墙上,摔在破破烂烂的弹簧床垫上,床垫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巨手压过来。张远帆看见了一旁的消防斧在他们这一猛砸下打破了多年来维持的绝妙平衡,倒下来。他立刻伸手去抢,但是又一根触手伸过来攀上他的手腕,紧紧地绷住。他抬头一看,发现勒住他的触手全部穿过墙壁,这才明白了:这些东西在这间屋子外面,扎进屋子,无疑是巨手的一部分。

张远帆身后,一根比其他的都粗的黑色触手紧紧裹住他的脖子。借着,所有的触手又同时锁紧。张远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脸色发紫,他拼命挣扎着,想挣开缠住他的触手,可是好像他越挣扎,他们纠缠得就越紧。张远帆眼前的世界模糊了,嗓子眼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最后一个浮上他心头的,却是一句荒谬不经的脏话:妈的,我死定啦。

就像照片的暗角一样,黑暗悄悄爬上张远帆的眼前。

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仍旧紧攥着那管炸药。

张远帆几乎无法呼吸,那根缠着他脖子的触手正在他身上吸着血。他的眼前越来越黑,笼上一层浓厚的黑云。炸药的引线在他的手指上绕了几圈,他用大拇指拉开引线,拼劲最后一丝神志,用尚且自由的小臂把炸药抛出去。包着红色纸皮的炸药飞出去,还在嘶嘶冒着烟。

碰到血眼,炸开一片橙黄的烟花。怪物尖锐的惨叫声就像消防警铃一样划破寂静,缠着张远帆的黑色触手松动,接着缩回去了。张远帆大口呼吸着空气,双臂和脑袋都酸痛酸痛的。他没有浪费时间,一把抓过躺在他身边的消防斧,迅速把手枪收进枪套。消防斧的木质手柄打磨得光溜溜的,张远帆左手握着斧柄的下端,另一只手几乎紧贴着红色斧刃。他的呼吸恢复了正常,露出笑容,把斧子向后蓄力。

“宝贝儿,你完蛋了。”张远帆说,扬起消防斧。

第一下,斧刃向下飞去,在空气中发出嗖嗖的声音,砍中了巨手的食指。黑血飞溅,手指断裂,露出殷红的断根。无数只红色的眼球从手指的创口流出来,惨叫声回荡在张远帆耳畔。他再度举起斧子,朝着巨手虎口处裂开的一只眼睛砍去,将眼球从正中央劈成两半。

黑血溅上了张远帆的脸。他抬起手在袖子上抹了一把。“*你妈的!”他得意地大吼道。他像疯了一样玩命挥砍,在怪物的黑色皮肤上劈出一道道伤口,成百上千个眼球冒出来,身后拖着长长的红色血管。它们在地上无助地扭动,最后化为一滩液体。

巨手上面只剩下了两根手指,还有许多深深的伤口。它**着向后缩,挤过木门。

“我会杀了你,你这个杂种!”在门后,赵铭越来越遥远的声音传来。“我一定会他妈的杀了……”

张远帆大吼着回答:“那就来啊!”他向前大步走着,木门迅速缩小,变成了一堵白墙,似乎在害怕他。张远帆举起斧子,劈开脆弱的墙体,墙皮一片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斧头陷进墙内,张远帆把它拔出来,又砍下来一大块。墙体碎块和白色粉末洒在地上。“出来啊!”

张远帆哈哈大笑,最后砍了一下,“咔!”一声,整面墙应声碎裂。张远帆握紧斧子,迈进去,看见李雨晗两腿叉开,顶端磨尖了的棒球棍举在身侧。他刚想上前,却愣住了:无数具尸体站在两侧,尖利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李雨晗调整了一下握着棍子的姿势,抬起头。张远帆似乎看见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红光。

他立刻架起斧子,偏过身。

“是你。”李雨晗说。“都是你的错。”

说完,她朝着张远帆冲过来。

张远帆朝左边闪躲,抡向他的棍子敲在了石砖铺的地板上,响声清脆。李雨晗朝着张远帆横劈过来,他用消防斧的手柄挡住,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震动顺着她击打到的地方传到他的手上,张远帆不禁惊讶于她的力气。

“李雨晗,你——”

棍子的尖头直冲着张远帆逼过来,他腾出一只手把棍子别开。

“你——”

“闭嘴!”李雨晗喊了一声,俯下身子朝张远帆刺过去,他用消防斧挡开。她被控制了,张远帆想。她的攻击毫无章法……却十分有力。

“醒醒,李雨晗!”张远帆叫道,他挥过斧子,用斧背砸向棒球棍,棍子从李雨晗的手中脱出,在空中旋转着飞出去,掉在地上。“从她身上滚出来,赵铭!”说后一句话时,张远帆的语气突然变得愤怒。“我命令你!”

“我现在他妈的非常清醒!”

这就跟醉酒的人耍酒疯时说的“我现在非常清醒”是一个性质。张远帆郁闷地想。别问我怎么知道,我爸可是个酒鬼,有时还从外面带漂亮姑娘回家,天知道他打哪来的钱。

李雨晗朝他扑过来,张远帆闪躲不及,李雨晗跪在了他身上,一手揪着他的领子,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从半空打过来,张远帆用手肘挡住,他不敢再用消防斧了。离得这么近,斧子很有可能伤到她。

可是李雨晗却捡起了斧子。张远帆原以为她要用它把自己锁住,可是她却双手握住斧头上端,举过头顶,脸上是失去理智的愤怒。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幻灯片一样,在张远帆的脑中闪烁着。

张远帆看着红色的斧头劈过来,形成的气流吹到他的脸上。

他向右歪过脑袋,斧子劈在了石砖上。

他举着李雨晗站起身,李雨晗双腿紧紧夹住他的躯干,一拳拳砸着他的脸。张远帆感到他的嘴唇上的旧伤被打破了。

张远帆向下用力,李雨晗倒在地上。仍然在挥出重拳,张远帆抓住她的两条胳膊向相反的方向箍住。李雨晗抽出一只手伸向他的脖子,张远帆抓住李雨晗的手腕,扭了一下,李雨晗惊叫一声。张远帆看见,她的眼睛再次变得乌黑,终于放松下来,一直紧紧绷着的肌肉微微颤抖。

“干什么,张远帆,你弄疼我了—— ”接着,她看见了张远帆被打得鼻青脸肿,嘴唇向外缓缓流着血,不作声了。

“我的老天,那是我弄的吗,张远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别管那么多了。”周围的守望者嘶哑地吼叫起来,李雨晗吓了一跳。张远帆站起来,拉了一把李雨晗。周围的尸体开始朝他们围过来,张远帆从枪带里掏出一根***,拉开引线后砸到地上,一股灰白色的烟幕爆开,张远帆趁着方向感尚佳,拽着李雨晗,一把抄起棒球棍朝着通道尽头跑去。他们很快就跑出烟雾,在他们身后,一具具骨瘦如柴的尸体追过来。张远帆放开李雨晗,抽出手枪,在塞着子弹的枪带上填满为数不多的子弹,朝着身后开着火。他看见,有一些尸体倒了下去,却又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继续奔跑。

“该死的!”

“怎么了?”李雨晗大声问。

“子弹伤不到它们!”

就像吸血鬼一样。张远帆本想说出下面这句话,却又咽了回去。

他在黑暗的隧道里狂奔,他听见越来越多的吼叫声加入了守望者的队列,它们的脚步声听起来越来越近。张远帆握紧双拳,汗水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却十分寒冷。他迈开步子向前跑着,大口大口喘着气。前方仍然是一片漆黑,但他能勉强看清一点东西。他冒险回了下头,看见一个个守望者离他们不到十米,最前面的守望者伸长胳膊抓向李雨晗,它看见张远帆在看它,张开嘴,露出满嘴黄兮兮的尖牙。张远帆立刻抽出棒球棍刺向尸体的脸,尸体尖叫一声,倒下去,又立马爬了起来。

张远帆收起棒球棍,他拿出一管炸药。

“李雨晗!”他伸出胳膊,把炸药递给她。李雨晗刚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看见张远帆急切地朝她拿着炸药,恍然大悟,从张远帆手中接过***,纤细的食指穿过引线末端的小铁环,用力拉开引线,随手丢到身后。炸药在人群中爆炸,亮起一片橙色光影,张远帆看见远处的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的心仿佛凝结在一起,一开始张远帆只是麻木地意识到这一切,之后他的脑子才意识到他看见了什么。他的大腿,在持续的冲刺下已经酸痛,在冰冷的空气中抽动着。此刻又像注入了力量似的,更加卖力奔跑着, 一度超过了李雨晗。他冲上前,取出一管炸药,拉开引线,但不是朝着身后丢去,而是冲着前方,估算着刚才看见反光的距离,再离它几米的地方扔了出去。炸药飞出去,张远帆看着它在空中旋转,形成一条完美的抛物线,整个过程不过几秒,但在张远帆看来,却像是在摄像机里放慢了许多倍拍出的视频。炸药转了一圈……两圈……最后终于在空中炸开,形成一片令人激动的光云,一时间灯火通明。就着***的亮光,张远帆看见两个中央带有放射状反光的圆形一前一后排列在一起,张远帆眯起眼睛仔细看着。两个圆形中央由一个三角形连接在一起,前面横着一条银色的铁杠,长度正好够张远帆把持住。炸药的光亮起时,张远帆看见——他真的看见了,还是只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臆想?——一道蓝色的光一闪而过,张远帆即使仍在奔跑,还是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不可能在这里,完全没有理由,但是那的确,的确是——

李雨晗也看见了,张远帆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问:“张远帆,你看见了吗,那是不是——”

之后的声音被一阵此起彼伏的嚎叫声盖住,听起来就像狼嚎,似乎在他们身后的尸体知道,他们有机会逃脱了。张远帆又取出两管炸药,用牙齿扯开引线,左右两边各扔了一枚,炸药即刻爆炸。

张远帆鞭策着自己,向前冲刺,胸口上他妈妈的婚戒在眼前乱舞,他抓住它,塞进衣领里。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反光曾经出现的地方,慢慢估算着距离。每当再也记不住的时候,他就再向前扔炸药(愿沈浮光的灵魂安息),让火光照亮前方的道路。张远帆看见,原先离他们还很遥远的反光,现在正一点点地缩短距离。他感到很奇怪,因为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那道光似乎离他们只有二百米,顶多二百三十,但他们却足足跑了快三分钟,才勉强跑到一半。当然,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不是吗?这个地方就是赵铭。它不希望他们逃出去。

他们继续跑了很久,张远帆的肌肉**着,像是被人注入了强酸。他咬紧牙关,紧紧攥着拳头。他每跑一会就从枪带上抽出炸药向后抛去。他又冒险回了一次头,看见守望者离他们越来越远了。他们一齐吼叫着,其中只有一句张远帆听得懂的话,是一句歇斯底里的尖叫:“亚泽兰的护卫!进军!”

“去你的吧。”张远帆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变得无法分辨,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希望从他的心底涌起,在他的血管里沸腾。

他向前扔了一枚炸药,照亮了前方。他看见那缕若有若无的闪光,现在已经放大,变成了真切的实体。张远帆的每个细胞都在欢呼,他不管不顾的加快速度,终于看清了,他刚才一直不敢确认的事情就如此定型在他的脑海中。张远帆终于确认了。

蓝仔,停在黑暗中。

是蓝仔。

张远帆大口喘着气,不顾全身的疼痛向前冲刺。他迈着大步,踩在一块参差不齐的石砖上,绊倒了。

张远帆的下巴撞在地上,嘴里咸丝丝的,又多了一个伤。石砖之间生长的苔藓的气味清新潮湿,就像雨后的树林。他双手按在冰凉的石砖上爬起来,可是太晚了——守望者扑上来,把他压到底下。

李雨晗尖叫起来,张远帆费力地翻过身,又一具尸体跳上来,拉住他的脚踝。尸体的手掌冰冷,坚硬,瘆人。张远帆扭动身躯,想把腿抽出来,但是力气没有那东西大。越来越多的傀儡爬到他身上,紧紧拽住他,拉着他向后拖。张远帆被硬生生转过来,面朝天。他拼命挣扎着,想挣脱束缚。他看见,有一个人朝他走过来。那人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袖子褪到小臂,拉链拉开。她留着一头几乎齐腰的长头发,戴着一副眼镜。张远帆突然明白那是谁了。他尖叫着,更用力地扭动双臂,但是那些手却抓得越来越紧。

不要。张远帆绝望地想。不要过来,我猜错了吧,千万不要,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曹柯走过来,停在张远帆面前低头看着他惊愕的双眼,漏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张远帆再度尖叫。

“嘘。”曹珂轻声说道。她在他身边跪下来,朝他伸出手。张远帆无法动弹,他真的不作声了。他看着曹柯两只洁白的手伸向他的胸膛,抓住枪带,解开搭扣扔到一旁。枪带哗啦一声落到地上。

“你怎么……”张远帆因为惊讶和恐惧说不出话来。曹柯轻笑了一声,摸了一下脸。

“这个吗?”她问。张远帆点点头。

“我的主人有魔法,张远帆。”曹柯说,手肘搁在抬起的膝盖上。“他修复了我,完善了我。但现在,这不是重点,远帆。我回来了。”

“唔。”

“怎么样?”曹柯问,伸出手梳理了一下两撇长长的刘海,把它们别到耳后,握住了张远帆的手。“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去你妈的。”

“嗯?”

曹柯瞪大眼睛,眼镜滑了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没有握住张远帆的那只——扶了一下。

“我说,去你妈的。”张远帆疲倦而愤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激怒了曹柯。他从曹柯手中抽出他的手。“滚你的什么主人,他只是个孬种。你也什么都不是,曹柯。你只是个傀儡。即使你是原来那个曹柯,你也什么都不是。你狡猾,故作真诚。说到底,你只是个贱人,曹柯。”说完,他仰起头,对李雨晗使了个眼色。她点点头,捡起地上的棒球棍和枪带。

曹柯瞪着他,眼神中是对张远帆感情转变成厌恶。要是她的朋友(呃……其实是被她操纵的棋子,守望者,哈哈)陈汐在身边,他会皱起眉头偏过头小声对她说着什么。张远帆知道这点,因为他把她摸透了。张远帆发现,似乎你只要和一个人在一起足够久,你们两个开始互相依赖,你觉得你没了她就活不了,你还觉得她也是这么认为的,那你们两个就互相烙印在对方身上了。你们会爱得像疯了一样。无论你眼前是什么,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对方的面容;无论你在听摇滚乐、小提琴演奏还是《感恩的心》,耳朵里响起的都只有对方的声音;无论你面前的东西散发的是腐臭还是清新,鼻腔里回荡的永远都是对方特有的花香。你会完全依赖上她。

但当你们分开,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只要你熬过了刚开头那一阵子的空虚和无助(除非是你把对方甩掉的),你开始厌恶,开始感到可笑,愤怒,认为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个贱人真是幸运。但在特定情况下的某件事激起了你的条件反射,让你几乎下意识的对这件事做出某个反应,比如说大笑的时候悄悄抿嘴,或是用中指和食指夹住别人递过来的卡片,再过两秒钟,你会十分惊恐地发现,这本不是你自己的动作,而是那个人的习惯——那个人的言行举止早就深深烙印在你身上了。分手根本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潇洒开启新人生,或是悲伤一辈子。不,它就像是一道伤疤,不痛不痒,只有在下雨天的时候才会稍稍抽痛。你可以通过手术把它去掉,但还是可能会留下浅浅的印记。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了,你可没有什么投诉电话可以打。你只能不断尝试,或是根本放弃,成为一只酒桶。但我认为,第一次你失败了,以后你也根本就没有成功的机会了。

我就在和这道伤疤努力对抗着。张远帆想,直视着曹柯的眼睛由棕色变成很深的红色,又变回棕色。只是没有料想到,这道伤疤……竟然会再度裂开。

曹柯的嘴角抽动着,慢慢浮现出一个痛苦的笑容。

“你不该那么说的,张远帆。”曹柯难过地说,再度伸出手。她的手已经变成了漆黑的,指甲长而尖利的爪子。那爪子碰到张远帆的短袖,他想转过身子,可是立刻被身旁散发着恶臭的守望者按紧,强迫他扭过身子。“你真的不应该。”她张开嘴,露出满嘴惨白的尖牙。爪子刺破了张远帆的短袖,撕开了一个大洞。张远帆看见,曹柯的眼睛完全变成了血红色。

“是吗?”张远帆问,接着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第二次开口的时候,用的是纯粹感到好玩的语气。“那就干了我吧,小姐,你正想那么干呢,不是吗?”

说罢,他大吼道:“毙了她,李雨晗!”

曹柯愣住了,随后和所有守望者迅速抬起头,一枚子弹正好穿过曹柯的额头。一道黑血从她的后脑迸出来,曹柯仰面倒了下去。张远帆趁机抽出一条胳膊,伸向李雨晗。她两手端着枪,忙不迭把鲁格手枪扔向张远帆。他接了个正着,将枪管抵在了一旁守望者的脑门上。李义春抬起头,冲着张远帆露出一个微笑,他的颚骨松开一边,另一边吊在他的脸颊边上,露出塞进嘴里的眼球。他松开张远帆,伸手到被血污浸染的短裤兜里掏出一包烟。他抽出一根递给他。

“拉埃伊葛么——哲昂愿安?”李义春说,张远帆猜测,他本来想说“来一根吗,张远帆?”

他扣下扳机,李义春肥绿的脸爆炸了。

张远帆迅速站起身,双手撑地,一开始他的双脚只是在湿滑的石砖上来回滑动,接着终于站起来,沿着漆黑的隧道狂奔。他跑过时,李雨晗仍然站在原地,张远帆拉起她,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身。张远帆一边跑一边佩戴枪带,从里面抽出炸药向后投掷。现在即使不用炸药的亮光他们也能看清楚了。张远帆发狂般向前奔跑,守望者在他们身后乱成一团。他们听见曹柯尖叫着“抓住他!”

张远帆没有理会。

“咱们得快点,李雨晗!他们现在乱成一团!”

他们来到了蓝仔面前。

张远帆跳上车子,李雨晗紧跟着坐到后座上,手里攥着棒球棍。张远帆一脚踢开自行车的脚架,骑了起来。蓝仔摇摇晃晃地前进,李雨晗紧紧搂住张远帆的腰,后者拼命保持着自行车的平衡。

曹柯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那里,他们在那里!他们上了自行车!”

李雨晗听见了。“快点,张远帆!”她从张远帆身上取出手枪和炸药,频频回头。

蓝仔前进得异常费力,也许是因为变速器调得太快,自行车左摇右晃,颠簸得就像是风暴中的帆船。失重感从张远帆的四面压过来。张远帆在自行车上站起身。向下蹬着踏板,双臂用力把自己拉上拉下。李雨晗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回了个头,看见曹柯伸长双臂朝他们冲过来,皮肤变成绿色,张开嘴,舌头像蛇信子一样吐进吐出。她朝她开了一枪,没中。

“嘿呦,蓝仔,飞啊!”

张远帆更加努力踩动踏板,蓝仔终于平稳下来,但速度仍然很慢。

李雨晗舔了舔嘴唇,瞄准曹柯又开了一枪——子弹擦过曹柯的身侧。曹柯继续朝他们冲刺,很快就冲到了车子后端。她张开嘴朝李雨晗咬去,李雨晗尖叫一声,将手枪横过来挡在身前,曹柯一口咬了上去,李雨晗听见嘎吱一声,子弹爆炸了。李雨晗拿起炸药,这才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她拉开引线,炸药在像野狼一样哀鸣的曹柯身前爆炸,将她卷到了后面。剩下的尸体立刻冲上来补上。

“冲啊!蓝仔!”

张远帆仰起头,望着黑暗的远方,露出一个疯狂的微笑,嘴越咧越大。他蹬着自行车。张远帆没有害怕,是的。蓝仔总能飞起来的。

蓝仔的速度渐渐加快了。张远帆感到清凉的微风吹过他的脸颊,他抬起头感受着,又笑了。那一刻,关于儿时的回忆浮现在他的脑海,但不是在林泉镇:是另一个地方,在那里,他曾是王子。他曾有过一匹马,是蓝色的,像大海一样的蓝色。在那里——

——他双手紧抓马的鬓毛,双腿夹紧。他在王国郊外的草地上飞奔,他俯下身子抵抗风力,脸几乎贴在了蓝马的脖子上。那匹马快乐地迈动着健硕的蹄子。

“驾——!”男孩大喊道,拽过马头拐了一个弯,略过了马场外围观的人群。那里有王国的大臣百姓,还有,当然了,他的亲友。当初他一和父亲提出要驯服这匹无人奈何得了的烈马父亲就答应了。他估计,父亲也想考验一下他。此时他正站在围栏外,头发向后梳,腰上佩戴着他的剑。男孩还看见了他弟弟亚泽兰——哦,是啊!那个一言不发的孩子,比他小五岁。亚泽兰因为性格太过孤僻,总是不愿意和父亲多说话。可是圣火作证,父亲是爱他的,只是不清楚怎么和他相处,表达爱。

曾经,亚泽兰从草丛里抓来一只毒蛇,想塞到他床上,自己却被反咬了一口。他忍着剧痛把毒蛇塞进哥哥亚梵希的床单下面,生了一场大病,发了一个月的高烧。当他的烧退了,快要好了的时候,却收到了亚梵希送来的水果篮和一个蛇皮做的塔克包。下人告诉他,亚梵希从床上抓到一条毒蛇,把它剥了皮,派人送去做了一个塔克包,打算用来装零花钱,塞在裤子后面的兜里。但是他弟弟却中了蛇毒,太医看过才发现,这是亚梵希抓到的那条毒蛇的毒。于是,塔克包做好后,哥哥就差人把它送给了重病的亚泽兰。亚泽兰收到礼物后,非常感动,又病了三个月,直到大雪覆盖了王宫才有所好转。

亚梵希当然知道毒蛇就是他放的。不然,为什么他的床单上还有一只带血的手印,大小正好符合亚泽兰,食指上亚泽兰戴戒指的位置还有一个缺口?他只是不愿意去计较罢了。弟弟太过愚钝,感受不到父亲对他的爱,晚宴时对下人说“给亚泽兰王子单独再添一杯波旁威士忌,他喜欢喝纯的”也没用。

此刻,他弟弟就穿着黑袍子和红衬衫站在围栏外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用双胞胎特有的心灵感应向哥哥传达着“愿你被那匹马踩死”的消息,但亚梵希也不在乎。

人群一闪而过,亚梵希驾着马灵活地转过一个弯,来到一处没有人群的围栏面前,对面就是牧场,再过去就是青坡。蓝马越过围栏,向着长空嘶鸣,人群中的妇女尖叫起来,男孩哈哈大笑。

“呀——呼——!”亚梵希喊道,嗓音带有男孩特有的圆润。他伸出一条胳膊举在身后保持平衡,这匹马已经和他混熟了。他不必再担心他会在把自己甩下马背。男孩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笑了。

“蓝仔!”他大叫道,在他身下狂奔的马嘶鸣一声作为回应。亚梵希伸手用力揉了揉蓝仔的鬓毛,“好孩子!”他夸赞道。接着抬起头,胳膊又伸到了背后。

“你就叫这个了,伙计!蓝仔!”

“驾——!蓝仔!”

“嘿呦,蓝仔——”

“冲啊!”

蓝仔比以往任何时候表现得都更加出色。踩动蓝仔已经不再是一件费力的工作,但张远帆仍旧站在踏板上感受着狂风吹过他的脸颊。蓝仔的轮子飞速转动,发出快乐的“嗡——嗡——”声。李雨晗向后毫无必要地扔出一枚炸药,接着转过头,把手枪和炸药收回到张远帆的枪带上,双臂松松垮垮地搂着张远帆的腰。“蓝仔,飞吧!”李雨晗大喊,两人都笑了起来。

“我现在感觉像他妈的磕了药一样!”

“谁不是!”李雨晗吃吃笑着,望着前方,突然看到了什么东西。她站起来,蓝仔摇晃了一下,即刻回正。她眯起眼睛,透过蓝仔刺破的层层黑暗看向前方。

“前面是木板墙!”

“对!”张远帆止不住笑声,回答。

“你打算怎么做?”

张远帆笑得更厉害了。“怎么做?”他反问李雨晗。“咱们还能怎么做?我要撞过去!”

李雨晗心中闪过了一丝恐慌——她看见自己和张远帆撞到木板上,身后的守望者发出吼叫扑上来,把他们撕得支离破碎。但是这想法只在李雨晗脑中停留了片刻,就被她赶走了。在盖过两人所有情感的救赎感中,理性思考有什么意义?

“行!”

张远帆听见她的声音,更受鼓舞。对于默地罗王国的回忆再次闪过,他差一点就看清楚了。但他不在乎。就在这里,他们在胜利,他们在赢,这才是最重要的。

张远帆看见远处,光线透过木板间的缝隙照射 进来。他满心的喜悦与兴奋。

“赵铭!”他吼道,在通道内回荡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来啊!我们现在就要走了!你在哪里?不出来迎接一下么?”

像是回答一样,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停住,张远帆!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混蛋!”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光线越来越近,张远帆越来越亢奋。蓝仔的车把,张远帆可以发誓,在那一刻微微发热,闪光。他用力摇了摇头,甩开垂到眼前的,汗湿的头发。他回头看向李雨晗,她报以微笑。张远帆回头,胜利感抓住了他的理智。“你上课没学过吗?棍棒和石头可以打断我的骨头,但是言语永远伤不了我。”

曹柯大声咒骂。

“嘿呦,蓝仔,飞吧!”

当他们凑近木板时,光线忽然变强了,照亮了四周。张远帆看见,这只不过是一栋普普通通的房子:破败,腐坏,摇摇欲坠,每个关节都像患了关节炎一样嘎吱作响。这是栋破房子,比他们家住的地方还要破。

他们终于来到了通道尽头。蓝仔毫不犹豫撞开破旧的木板,发出咔嚓一声。终于来到户外,阳光照在张远帆脸上。他看见林泉镇奇迹般(至少对于在黑暗里徘徊了一个小时的张远帆来说)的绿色树木矗立在山坡上,他听见清晨鸟儿的鸣叫,雨后树叶清新的味道,看来刚刚下过雨。但在那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在那一刻,张远帆什么都不在乎了。

在那一刻,蓝仔真的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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