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岁岁与年年

第十九章 岁岁与年年

日子像拧不干的棉絮，温吞地裹着山坳的朝朝暮暮。玄月长得快，不过两年，已经能踩着小板凳帮林晚烧火了，只是总把灶膛的火星溅得满脸，逗得小狐妖们围着她转。

“姐姐你看！我会和面啦！”这天玄月举着沾着面粉的小手喊，面团在陶盆里揉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的憨气。林晚刚笑着点头，就见玄渊从溪边走回来，手里拎着两条肥鱼——是早上去下游摸的，鳞片在日头下闪着银亮的光。

“中午做鱼羹。”他把鱼往石板上一放，自然地接过林晚手里的面杖，指尖凝着点淡光，原本松散的面团瞬间变得光滑，“玄月别玩面粉了，去叫翠儿回来吃饭。”

玄月应着跑出去，小辫子在身后晃成小旗子。翠儿这两年跟着老药妖学认草药，时常往山深处跑，回来时总带着鼓鼓的药篓，说是“多备点，免得冬天着凉”。林晚看着玄渊揉面的样子，忽然发现他眼角的青纹几乎淡没了，银白的发在光下泛着柔和的浅金，倒比刚见时少了许多疏离的冷。

“在看什么？”玄渊抬眼看她，面杖在他手里转得利落。

“在看你好像……年轻了。”林晚伸手碰了碰他的鬓角，那里的发丝软得很，“以前总觉得你像山巅的雪，现在倒像溪边晒暖的石头。”

玄渊的手顿了顿，面杖往陶盆边一靠，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山风从竹屋门口溜进来，带着稻穗的香，他低头时，发梢扫过她的鼻尖：“是你把雪焐化了。”

鱼羹炖得奶白，玄月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嘴角沾着汤也顾不上擦。翠儿把晒干的草药分类装罐，偶尔抬头看眼灶边的两人，眼里的笑软得像粥。小狐妖们趴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盯着玄月碗里的鱼碎，被玄渊用眼神扫过，才悻悻地耷拉下尾巴。

入秋时又逢收稻。玄月学着林晚的样子弯腰割稻，稻穗没割下几丛，倒把自己绊得坐在田里，仰着小脸笑，脸上沾的泥蹭成了花。玄渊走过去把她拎起来，用袖子擦她的脸，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瓷娃娃。

“哥哥你看！”玄月举着颗饱满的稻粒，“比去年的大！”

“嗯，林晚姐姐种得好。”玄渊的目光落在田埂上——林晚正和翠儿捆稻穗，阳光落在她发上，像撒了层碎金。这几年她很少再提宫里的事，偶尔翠儿收拾旧物，翻出她以前带出来的半块玉佩，她也只是笑笑递还给翠儿：“留着没用了。”

林晚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朝他弯了弯眼。稻浪在风里晃，把两人的视线缠在一起，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心里装着什么。

冬天来得静。第一场雪落时，玄月正趴在窗边数雪花，忽然指着山路口喊：“哥哥！有生人！”

林晚和玄渊对视一眼，都往门口走。只见雪地里站着个老太监，穿着洗得发白的蟒袍，手里拄着根拐杖，看见林晚，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腿一软就想跪：“公主……老奴可算找到您了……”

是父皇身边的张公公。林晚的心沉了沉，却没动声色：“张公公怎么来了？”

“陛下他……”张公公抹了把眼泪，声音抖得厉害，“陛下上个月没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争位，宫里乱成一团。老奴偷偷跑出来，就想告诉您一声……别回去了，安稳在这儿住着吧……”

林晚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心里空了块。那个总把她当棋子的父皇，那个皱着眉看她布裙的父皇，就这么没了。没有难过，也没有轻松，只像风吹过水面，荡了荡就平了。

“我知道了。”她接过张公公手里的包袱——里面是几件她以前的旧衣，“雪大，公公在这儿歇两天再走吧。”

张公公摇着头不肯：“老奴得赶紧回去，免得被人发现。公主您……好好的就行。”他深深看了眼林晚，又看了眼站在她身边的玄渊，佝偻着背往山下走，雪沫子没到他的脚踝，背影很快缩成个小黑点。

玄月拉了拉林晚的手：“姐姐，他是谁呀？”

“是故人。”林晚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往竹屋走，“雪大了，咱们烤红薯吃。”

玄渊跟在她身后，没问什么，只在她路过灶边时，悄悄往灶膛里添了块大柴。火光映着林晚的侧脸，她没哭，也没笑，只是安静地蹲在灶边翻红薯，手指被火星烫了下也没察觉。

“烫。”玄渊握住她的手，指尖凝着点凉意，帮她拂去指腹的红痕。

林晚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以后再也没人找来了。”

“嗯。”玄渊应着，把烤得焦香的红薯递给她，“甜着呢。”

红薯的甜混着烟火气，暖得人心头发软。玄月抱着半块红薯，趴在玄渊腿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翠儿端来刚熬好的姜汤，放在林晚手边：“喝口暖暖。”

窗外的雪还在下，竹屋的炊烟直直地往上飘，混着红薯香和药草香，把山里的冬天烘得暖融融的。林晚靠在玄渊肩上，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响，忽然觉得，那些宫墙里的事，那些权谋算计，都像窗外的雪，落下来，化了，就再也留不住了。

“明年开春，咱们种片桃花吧。”林晚忽然说，“玄月总念叨想看花。”

“好。”玄渊应着，伸手把她搂得紧了些，“种满一山坳。”

雪落在竹屋的瓦片上，沙沙响，像谁在轻轻哼歌。林晚咬了口红薯，甜得正好。她看着玄渊银白的发上落的碎雪，看着他眼里映着的灶火，忽然觉得——

往后的岁岁年年，就这么过下去，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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