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态位

【你刚刚踩死了我的蚁后。】枫哥一边看着我鞋底上的那一滩粘稠的昆虫尸体，一边往嘴里塞着猪脚饭，一边轻描淡写的对我说。

我一时间有些恍惚，很多种情绪同时进入到我的脑海当中，有对于鞋底上这只触手还在微微蠕动的昆虫的恶心，有对枫哥的愧疚，同时看到他此时轻描淡写无所谓的样子，又有些佩服他看着这样的场面还能若无其事的吃东西。

我一边踮着脚小心着脚下一边蹦过去拿卫生纸，一边道歉道：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

【没关系！刚好带你参观一下蚂蚁的婚礼，我想你肯定没见过！】

枫哥一边吃完嘴里的最后一口猪脚饭，一边将一个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从旁边的显微镜下面拿了出来，我走近去看，发现那似乎是一只蚂蚁的模型，他的眼睛抵在显微镜上，两只手不知道在那个小玩意儿上操作着什么，一边对我说：

【那边有一个微观眼镜，你戴上。】

【哦哦！】

当我带上那个像是头盔一样的东西，眼前出现的是一只金属蚂蚁的第三人称视角，有点像是某个吃鸡类游戏的视角，只是没有手柄让我去操作面前的这个无比精密的小型昆虫机器人。

我知道那一头是枫哥在操作着那只机器蚂蚁，他带着我来到了一处空地，天空中飞舞着很多昆虫，此时它们在我头顶显得无比巨大，金属蚂蚁在地面上耐心的等待着，很快就找到了一只正降落在地上的白蚁蚁后，当视角挪动到那只蚂蚁身边，近距离地用相同大小的视角去观看它，我才发现这只生物居然如此的漂亮甚至完美：

浅褐色的翅膜还保持着婚飞时的舒展弧度，像两片蒙着雾的琉璃纱。阳光斜斜切过翅脉，能看见那些细密的金丝纹路在颤动，仿佛还沾着高空的云絮。

它的身体比预想中更温润，不是硬壳的冰冷，而是像打磨过的琥珀色玉髓。腹部微微隆起，上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银绒毛，凑近看时，那些绒毛会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最让人惊艳的是翅膀收拢的瞬间——不是仓促地折叠，而是像帷幕般缓缓垂落，翅尖先贴住腹部，然后慢慢卷成两道优美的弧线，最后完全贴合在背上，连一点褶皱都没有。这时才发现，它的背线如此流畅，从头部到腹部的弧度像精心雕刻的瓷器，没有一处突兀的棱角，连呼吸时腹部的起伏都带着韵律感，仿佛每一次颤动都在与大地的脉搏共鸣。

没等我继续仔细观察，金属蚂蚁便生硬的掰断了蚁后的翅膀，第一个紧接着第二个，我能看到蚁后疼痛的蜷缩起来和一些肢体上的动作，那种状态让我觉得自己的胳膊也在隐隐作痛，我大口呼吸，枫哥的声音却在我耳边响起：

【这是很正常的过程，我需要释放信息素，让其他蚂蚁认为这一只就是自己族群的蚁后，这样就可以弥补你刚刚所犯的错误。】

随着白蚁和金属蚂蚁来到巨大蚁巢的深处，我看到了一片片的白色绒毛，密密麻麻，看上去像是我打的一款游戏中的蜘蛛洞。

【这些是鸡枞菌的幼年期，鸡枞菌和白蚁是依附关系，很贵而且很鲜的！】枫哥说：【它们会将一部分蘑菇培养成成品的鸡枞菌，那些就是我的，而这些永远也长不大的幼体，就是它们的粮食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驯服了这些蚂蚁，为你种植蘑菇？】我有些惊讶：【你怎么跟这些虫子沟通和交流呢？它们凭什么愿意把自己的劳动成果交给你？】

我当时似乎已经完全把自己带入了这个蚁巢中的一员，它们在我周围忙忙碌碌，井井有条，当我变得跟它们一样大，我才发现原本密密麻麻，看似毫无规律的蚁群竟然是如此的规律，干活的工蚁、监督和保护的兵蚁......

【不需要跟他们沟通......或者说不像你想的那么麻烦，你只需要毁灭几个蚁穴然后拿走它们储存的对你有用的东西，它们就会明白有一部分是需要上交给你的，这样的沟通是单方面的，你可以理解为......人类的祭天活动，上供牛羊以求风调雨顺。】枫哥一边说着，一边粗暴的将刚刚成为蚁后的白蚁丢在了巢穴中心的一个巨大房间当中。

【即便是毁灭了蚁穴，以它们的智商，怎么会明白那么高级的信息？】我楠楠道。

【你可以找一个能够跟它们沟通的代表。】枫哥说。

【什么意思？】

【比如让一只能够释放信息素的机械蚁后拒绝生产；比如让另一只蚂蚁以更大的食量去吃掉它们所生产的食物；又或者挑起它们和另一群蚂蚁之间的战争，有点类似于牧羊人不需要与羊群沟通，只需要跟牧羊犬沟通就行了，羊群是你的生产资料，而牧羊犬则是你与生产资料之间沟通的媒介。】

我觉得牧羊人和羊群的这个说法更加能让我接受，但是枫哥所说的方法却让我有些不适，那实在是太过于残忍了，以毁灭一个族群为代价的让另一个族群为自己服务，这样的行为更像是某些侵略者的暴行。

【你的意思是，你奴役了这群蚂蚁，让它们为你工作？】我问。

【怎么能叫奴役呢？它们为彼此工作，获得报酬并且缴纳税赋，这是社会啊。】

枫哥一边说一边将我头上的头盔拿走，然后递给了我一杯热茶，说道：

【你可能觉得这样的方式很残忍，但是你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方法简单且有效，蚂蚁是如此，人也是如此，还是刚才那个牧羊人和羊群的例子，你现在能够明白为什么古时候的封疆大吏们，官职的叫法都是地名加上一个“牧”字了吧？】

枫哥一边喝茶一边说，语气轻描淡写，神情和姿态却像是一位君王。

我则不寒而栗，我真的从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但是只要稍微想想，就会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你的意思是，古时候的皇帝们从来就没把老百姓当作“人”来看待，而是将他们看成了羊？】我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说。

【不是羊，是生产资料。】枫哥耐心的纠正我：【比如你在一个地方养了二十万只羊，这二十万只羊每个月能给你上交价值二十万的羊毛，这时候有人告诉你，如果你养两只牧羊犬，这二十万只羊每年就能多生产十万的羊毛，而代价就是这两只牧羊犬，每个月只需要吃掉一只羊，而羊的繁殖速度，却是每个月二百只，那么你会不会养上两只牧羊犬呢？】

枫哥的这个比喻有很多不恰当的地方，但是我知道他的大体意思和方向，他在告诉我羊和牧羊犬并不是一类生物，它们一个是生产资料，而另一个是生产资料和上层沟通的媒介。

我还是不由得汗毛倒竖，我并不喜欢历史，但是最基础的历史知识我也知道一些，听到他这样做比喻，我浑身上下的不舒服。

但是枫哥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继续说道：

【你还是刚才那二十万只羊的主人，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牧羊犬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咬死了一只羊，你会怎么惩罚它呢？是批评他一下？还是扣掉它原本俸禄里的一只羊？抑或是......】枫哥忽然转过头目不转睛的看向我：【还是杀了这只牧羊犬，让它为那只死掉的羊陪葬？】

枫哥的眼神异常尖锐，我下意识的回答：

【当然不会！牧羊犬很贵！】

枫哥的眼神缓和了下来，又恢复到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是我也没告诉你是牧羊犬贵还是羊贵啊？】随机他喝了一口茶，又说：【不是说生命不分贵贱嘛！】

我会心的笑了，没再答话，而是跟他一同品起了杯里的浓茶。

枫哥跟我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入职了同一家公司，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是跟我关系一直不错。

三个月前，他忽然辞掉了工作，由于我们所在的公司很大，人员众多且流动性也大，加上枫哥人缘也一般，所以几乎没有人在意他的离职，直到三个月后，有人发现他居然成了某知名短视频平台的一名一千七百万粉丝的博主。

这个消息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我所在的公司也是主要经营短视频运营的，但是据我所知至今最大的号也不过是个四百多万粉丝的账号，而枫哥仅仅靠着几条拍摄自家院子里造景的生态缸视频，就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异军突起。

而我也在这个消息在公司爆炸的三天之后被他叫到了这个院子里参观他此时的事业，他邀请我做他短视频账号的助手，而那个短视频账号的名字，就叫：

牧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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