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墨池夜未眠

晨曦的微光穿透雨后残存的薄雾，将青石板路染上了一层湿漉漉的亮色。

顾长青的布鞋踩在上面，悄无声息，只有微凉的湿气顺着裤管向上蔓延。

他正依着陈老的吩咐，前往药园报到。

那条路必经藏书阁，一座宗门内平日里除了当值弟子外人迹罕至的楼阁。

然而今日，阁楼前的气氛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

两名身穿月白长袍的内门弟子正立于屋檐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顾长青放缓了脚步，耳力凝聚。

“……绝不会错，墨池禁地昨夜子时禁制有过剧烈震动，怕是有人动了里面的古卷！”其中一名面容方正的弟子语气又急又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另一人则显得更为冷静，或者说是冷酷，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此事执事堂已经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严令外传。柳师兄，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若真闹大了追查起来，你我昨夜轮值，怕是又要查到咱们头上！”

柳师兄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反驳。

顾长青的脚步只是微微一顿，目光却如利刃般掠过藏书阁那块古朴的匾额。

匾额之下，门缝正中，一道崭新的明黄色符纸正贴在那里，上面的朱砂符文隐隐流淌着灵力光晕。

那是昨夜绝没有的封禁痕迹。

他面色如常，仿佛只是个路过的杂役，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去。

可他的心湖，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所有的线索在脑中飞速串联、推演：墨池是禁地，藏有古卷，昨夜禁制震动，必是有夜盗闯入。

而陈老，那位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偏偏在今天这个时间点，让他去一个必须路过此地的药园。

这绝非偶然。

陈老在下一盘棋，而自己，就是他投下的一颗不起眼的棋子。

药园位于宗门后山一处偏僻角落，管事的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妇人。

她神情木然，脸上像是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只用眼角扫了顾长青一眼，便扔给他一把锄头和一只木桶。

“每日清晨，清除杂草。黄昏，用那边的山泉水浇灌田里那些发黄的残株。”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干瘪，没有一丝温度。

“是。”顾长身低头领命，姿态谦卑得如同尘埃。

他开始默默地干活，拔除一株株与灵植争夺养分的杂草。

然而，当他走到药田边缘，靠近那些被妇人称为“残株”的枯黄草药时，他敏锐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那几株本应彻底枯死的“凝气草”，根部的土壤深处，竟然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青光，像是被人强行催发过药性后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身，借着整理根茎的动作，指尖捻起一撮湿润的泥土。

闭上眼，一丝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残留在他的感知中。

这股灵力与药园中其他灵植的自然气息截然不同，它微弱，却带着一丝炼化过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这股灵力残留的源头，正隐隐指向藏书阁的方向！

有人曾在这里，利用最低阶的灵药炼化修行，并用这种方式巧妙地掩盖了自身灵力的波动。

而这凝气草，正是修炼那部早已被内门弟子弃之如敝履的《凝气诀》时，最基础的辅药。

顾长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夜，绘图房的油灯燃到了深夜。

顾长青借口整理宗门废弃的旧地域图，独自一人滞留于此。

昏黄的灯光下，他从书架最底层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里，翻出了一本封面破损的《藏书阁典藏名录残卷》。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泛黄的书页，径直略过那些神功秘法，将目光锁定在最后一页的“禁卷类”上。

指尖划过一行行记载着凶险功法的名称，最终，停在了一行几乎被尘埃掩盖的小字上：“《凝气诀》残篇，存于墨池东室，卷轴严重破损，灵韵尽失，不可誊录。”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顾长青却感到血脉贲张。

《凝气诀》，这在所有内门弟子眼中比杂草还不如的粗浅吐纳术，却是他这种没有灵根的凡人，唯一可能踏上修行之路的登天之梯！

他缓缓合上残卷，从怀中取出一个空空如也的瓷瓶，瓶身上还残留着“养元散”的淡淡药香。

他曾为了一瓶这样的丹药，在矿洞里险些丧命，可药力入体，却如泥牛入海，无法化为己用。

若能得到《凝气诀》，哪怕只是残篇，便可将这药力真正炼化，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不再任人宰割！

三更天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夜色深沉如墨。

顾长青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旧衣，又从墙角抓了把干泥混着水，将自己的脸涂抹得更加模糊不清。

他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潜行在阴影之中，最终停在了藏书阁高大的后墙之下。

白日的观察早已让他将此地了然于胸。

西侧的通风口因年久失修，栅栏有一处朽坏的缺口，而守夜弟子的巡逻路线，恰好在此处有一个半柱香的间隙。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肌肉绷紧，如壁虎般贴着湿滑的墙面向上攀爬。

屋檐上，昨夜的雨水还在“滴答”作响，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掩盖了他手脚并用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顺利潜入侧廊，一股古籍特有的霉味和墨香扑面而来。

他压低身形，正准备按照记忆中的布局图转向墨池所在的东室，前方却忽然传来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心跳重合的脚步声。

顾长青瞳孔骤缩，瞬间缩回一根石柱后的阴影里。

只见一道黑影已经先他一步，鬼魅般地推开了通往墨池禁地的厚重石门。

那人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室内一个古朴的石匣撬去。

透过门缝的微光，顾长青看清了那人的背影，清瘦而挺拔，腰间佩戴的玉牌上，赫然是内门弟子独有的剑纹。

正是白日里在阁楼前与人争执的那位柳青阳！

冷汗，瞬间从顾长青的额角渗出。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对策，柳青阳的动作已经触发了第一重禁制。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石室内的墙壁上，无数符文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金线自地缝中闪电般蔓延而出，直追柳青阳的双足！

柳青阳显然早有预料，惊呼一声，身形急退。

可他退得快，那金线更快！

危急关头，他猛地从袖中洒出数张赤红色的符箓，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

“血遁符！”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破禁！

符箓轰然炸开，血光大盛，硬生生将那道金线暂时逼退。

可就在柳青阳以为得计，探手去抓石匣的瞬间，他头顶的横梁之上，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银丝悄然落下，精准无误地缠住了他的手腕，引动了第二重更为致命的禁制。

“轰隆！”

一声沉闷如九天惊雷的巨响在狭小的石室内炸开，雷光爆闪！

柳青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便浑身焦黑地倒了下去，七窍之中流出殷红的血迹。

他那只伸向石匣的手，连同那柄短剑，都已被雷火焚为焦炭。

而石匣中的古卷，更是在这霸道无比的雷光中，瞬间化为了飞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顾长青死死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已停止。

然而，就在那漫天飞灰之中，一角被烧得焦黑的残纸，被雷爆的气浪卷起，轻飘飘地、打着旋儿地，落向了禁制边缘的一道石缝里。

那道石缝，恰好被顾长青藏身的石柱阴影所笼罩。

一丝狂喜刚刚涌上心头，顾长青的心脏便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到，就在那道石缝的边缘，自己刚才为了稳住身形、避免发出声响而死死按住地面的地方，留下了一枚在尘埃中清晰无比的拇指印。

那枚指印，像一道催命符，烙印在他心底，比窗外未散的夜色更加深沉、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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