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哼，小残废，还挺能跑”。

那嫁衣阴尸居高临下，幽冷的眸子轻藐地看着匍匐在地、如同蝼蚁般的我。她方才那一声带着些许人性化讥诮的“小残废，还挺能跑”，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小石子，虽然未能激起太大波澜，却让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纯粹死物的气息。

或许…她并非完全泯灭了灵智？或许还有沟通的可能？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值得赌一把！

我知道，此刻若挣扎着想要站起，动作必然狼狈不堪，在她眼中恐怕更是可笑。与其如此，不如破罐子破摔，用一种看似放弃抵抗，实则试图拉近“地位”的方式应对。

于是我索性放弃了起身的企图，忍着浑身散架般的疼痛，用肩膀和腰腹别扭地一拱，艰难地改匍匐为坐姿，虽然依旧矮了她一大截，但至少不再是完全仰视的姿态。我抬起头，吹了吹两肩上的灰土，随后对向她那阴冷的目光，没好气地，哑着嗓子回敬道：

“哼，不知道腿残的胳膊壮，手残的跑脱缰吗？”

这话带着点市井无赖的混不吝，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一种试探，试探她残存的那一丝“人性”到底能理解到什么程度，又会被激怒到什么程度。

棺中的她，似乎极轻微地偏了偏头，银瀑般的长发随之流淌，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依旧看不出喜怒，但周遭那几乎凝滞的阴冷空气，仿佛有了一刹那极其细微的流动。

她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我灵魂深处的恐惧与算计。

这短暂的沉默却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煎熬。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姜阎那老家伙，说是外出公干，谁知道是不是又窝在哪个暗娼馆里喝得酩酊大醉？指望他及时回来搭救，不如指望国足冲击世界杯！再这么耗下去，我这条小命别说看到明天的太阳，就是几步之外院子里那轮凄冷的月亮，恐怕都将是最后一眼。

必须搏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有机会闯出这死局！

我心念电转，目光飞快地扫过内屋布局。除了进来的屏风入口，唯一可能的出路，就是她身后那面墙上一扇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旧木板窗！机会只有一次！

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先用言语继续挑逗、激怒或者至少分散她的注意力，然后调动体内仅存的那点阴力，孤注一掷地强化双腿，爆发出最快的速度，不是冲向屏风门口，而是直接撞向她身后那扇木窗！撞开了，或许就能坠入屋后未知的黑暗，博得一线生机；撞不开…那就粉身碎骨，也好过被这诡异的东西慢慢玩死！

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胭脂香和腐朽气息的空气，我故意咧开嘴，露出一个更加放肆的笑容，目光在她鲜红的嫁衣和苍白的脸颊上游移，试图找出最能刺激“她”的点：

“喂，棺材里的…姐姐？穿这么红，是等着嫁人吗？可惜啊，这地方除了我这个没胳膊的残废，就是外面那几具烂骨头，你这新娘子，怕是等不到新郎官咯…”

我一边说着垃圾话，一边暗中疯狂催动丹田气海（如果那团冰冷的能量也算丹田的话）。那点可怜的、所剩无几的阴力，如同被榨取般艰难地汇聚向双腿经脉，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胀痛。

阴尸依旧沉默，但按在棺沿的那只苍白玉手，指尖的鲜红蔻丹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周遭的温度，好像又降低了几分。

就是现在！

我瞅准她似乎因我的话语而产生一丝极其细微波动的刹那——

“走你！”

心中暴喝一声，蓄势已久的双腿猛地蹬地！阴力灌注之下，原本虚弱不堪的下肢竟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地面尘土微扬，我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向前窜出！

目标——她身后那扇木窗！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或许是对这刚刚获得、还无法精细掌控的力量把握不足，又或许是那阴尸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场干扰了我的方向感……

我冲出去的轨迹，竟然发生了致命的偏差！

没有预想中潇洒近贴着她的棺椁边缘掠过，留她一人风中凌乱的景象发生。反而是……我如同一个失控的保龄球，直愣愣地、结结实实地，朝着半坐在棺中的她……撞了过去！

“唔！”

“！”

两声短促的、含义截然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的是惊慌失措的闷哼！

她的……似乎是一声极轻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讶异鼻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张因恐惧和用力而扭曲的脸，在她那双骤然微微睁大的、死水般的眸子中急速放大！然后——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无比清晰的闷响！

是我的额头，狠狠撞上了她的额头！

冰冷！坚硬！仿佛撞上了一块万年寒冰！剧痛瞬间从额头蔓延开，眼前一阵发黑！

但比剧痛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撞上之后的情景！

由于惯性，我整个人几乎是压着她向前倒去！她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我会用这种“自杀式”袭击，或者说，她根本没想过有“东西”敢直接撞上来？猝不及防之下，她按着棺沿维持平衡的手一滑，上半身失去支撑，被我撞得向后仰倒！

噗通！

我压着她，两人一起摔进了那口惨白的石棺之中！

棺内比想象的宽敞，但也瞬间被我们两人填满。我摔得七荤八素，头昏眼花，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极其尴尬……不，是极其恐怖的境地！

我……正趴在她的身上！

脸对着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光洁额头被撞到的地方，能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下那双近在咫尺的、因为惊愕而暂时失去了些许淡漠的眸子，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冰冷死气、陈旧胭脂和某种奇异幽香的复杂气息！

而我的双腿还搭在棺椁边缘，整个上半身却将她压在了棺底！姿势暧昧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似乎彻底愣住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倒影，虽然扭曲，却真实存在。她周身那磅礴的阴气，在这一刻也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紊乱。

时间，仿佛再次冻结。

只不过这一次，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至极的意外所冻结。

我趴在阴尸身上，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完犊子了！这下死定了！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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